长宁宫后院的药圃里,姜书怜正蹲在地上给药苗分株。
她今儿穿了身杏白色的窄袖衫,外罩浅蓝的短比甲,头发松松挽着,只别了根素银簪子并两朵浅蓝绢花,方便干活。令苧在旁边打下手,帮着递小铲子小耙子,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
令笒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公主,北边来消息了。”
姜书怜接过信拆开看了两眼,手上分株的动作没停:“万骁说北狄那边最近有异动,拓跋野刚上位,底下几个部族首领不服管,有人往边境凑。王爷要提前回北境坐镇。”
令笒急了:“提前?那互市的事怎么办?您跟王爷才把章程理清楚……”
“急什么,他去北境又不耽误互市。章程都定好了,底下人照着办就行。”姜书怜把分好的药苗一棵一棵栽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看了看天色,“不过走之前,有些东西得让他带上。”
她回殿净了手,从药柜里取出几包早就配好的伤药,又抽出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薄笺,提笔在上头画了起来。令笒凑过去一看,笺纸上画的是一株草的图样,叶片卷曲,根须繁密,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名称和用法。
“这是……”
“北境常见的毒草图谱。”姜书怜一边画一边说,笔尖走得飞快,“前几页是毒草,后几页是能止血消炎的草药。北境那边缺医少药,军医认不全当地的草,万一有人拿毒草当草药用了,轻则中毒重则要命。我给他画一本图谱,他带回去让军医照着认。”
令笒眨眨眼:“那您画得这么起劲,就单纯为了公事?”
姜书怜笔下顿了顿,头也没抬:“不然呢?”
“奴婢什么都没说。”令笒麻利地退到门口,正好跟进门的令苕撞了个满怀。
令苕手里端着茶盘,差点洒了,横了令笒一眼:“你跑什么?”
“公主在画东西,我出来透透气。”令笒冲她挤了挤眼。
令苕把茶盘搁在桌上,瞄了一眼姜书怜画到一半的图谱,忽然说:“公主,您上回画飞白书都没这么仔细。一笔一划的,跟绣花似的。”
姜书怜抬头瞪她:“你们一个两个今儿是来干活还是来说相声的?”
令苕笑着不说话了,倒了盏茶搁在她手边。
图谱画了大半个时辰才收笔。姜书怜把笺纸晾干墨,仔细折好,跟伤药一块儿搁进油纸包里。她想了想,又从妆奁最上层把那支白翎羽摸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到底没插回发间,而是拿帕子包了塞进油纸包夹层。
令笒正好进来送点心,见了这一幕,嘴巴张了张,被姜书怜一个眼神瞪回去。
“去,把这包东西给青埼送去,就说北境路远,让他家王爷路上用。”姜书怜把油纸包递过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青埼说,图谱夹层里还有一样东西,让他家王爷自己拆,旁人别碰。”
令笒接了东西跑了。
令苕在旁边收拾药柜,头也不回地问:“公主,翎羽给回去了,回头您自己别又翻箱倒柜地找。”
“谁找了?”姜书怜理直气壮地坐下来吃点心,“他上回在军营里说‘上回给你,这回是讨回来的’,这回我给他,下回他再给我,有来有往嘛。”
令苕憋着笑没接话。
东西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青埼就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捧着个扁木匣,见了姜书怜就递上来:“九公主,王爷说东西收到了,让小的把这个送回来。”
姜书怜打开匣子,里头躺着一只拇指大的白玉哨子,哨身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北境急用,吹之三声,三里之内有人来应。
匣底压了张字条,笔迹硬邦邦的:图谱收了,臣先回营整军,初十夜的事已安排妥当。哨子给公主防身,出城时带着。
姜书怜把哨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揣进袖袋里,冲青埼摆了摆手:“回去跟你们王爷说,哨子我收了。另,让他走之前抽空来一趟,我有话当面跟他说。”
青埼挠了挠头:“王爷今儿下午就得去兵部议事,晚上还得点兵,怕是……”
“那就晚上。”姜书怜打断他,“点完兵再来,多晚我都等着。”
青埼缩了缩脖子,跑了。
入夜之后,姜书怜换了身樱花粉的衫裙,外罩杏白的薄披帛,坐在长宁宫偏厅里翻账本。令苧烤了一碟子栗子搁在旁边,她一边翻一边剥着吃,剥了半碟子壳也没见人来。
令笒从外头进来,脸色有点古怪:“公主,王爷来了,在宫门外头被侍卫拦了。侍卫说这个时辰外男不得入后宫,王爷说他是来交军报的,侍卫说军报该走兵部,王爷不说话了,就站在宫门外头。”
姜书怜把账本一合,站起来往外走:“他站那儿多久了?”
“小半刻钟了。”
“怎么不早说?”
“奴婢也是刚知道……”
姜书怜到了宫门口,果然看见谢泠舟一身玄色劲装站在灯笼底下,腰板挺得笔直,跟个门神似的。旁边两个侍卫一脸为难,想赶人又不敢赶,不赶吧又怕坏了规矩。
姜书怜远远就喊了一声:“王爷。”
谢泠舟转过头来,看见她的时候目光明显松了一下,但嘴上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臣来交北境军报,门禁说时辰过了。”
姜书怜冲侍卫摆了摆手:“本宫让他来的,有事要当面交代。你们只管记着,镇北王是奉皇命办差,不是私闯后宫。”
侍卫对视一眼,赶紧放行。
两人沿着宫道往长宁宫走,谢泠舟落后她半步,闷声道:“公主不必替臣担这个干系。”
“什么干系不干系的,你是我叫来的,出了事我兜着。”姜书怜头也不回,“再说了,你站宫门外头不吭声,冻出病来耽误了北境的事,那才叫真干系。”
谢泠舟不说话了。
进了偏厅,姜书怜让令苕上了热茶,把那只白玉哨子掏出来搁在桌上,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笺纸推过去。
“哨子我收了。这是给你营里军医的,北境常用的毒草和草药图谱,我画了半个月,一共十二页。军医照着认,认不准的别乱用。”
谢泠舟接过去一页页翻了,翻到最后一页时指尖停了停,抬眼看着她。
“最后一页是什么?”
“你自己看。”
谢泠舟翻到最后一页,上头画的是北境白翎羽的图样,旁边写了一行飞白小字:此羽取自北境苍鹰,鹰飞得高看得远,王爷在外,记得多看看身后。
谢泠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息,耳朵尖慢慢红了。
他把笺纸收好,站起来抱拳行礼,声音硬邦邦的:“臣谢公主。”
“别光嘴上谢。”姜书怜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坐,我还有事问你。”
谢泠舟坐下来,端着茶盏像个被先生考校的学生。
“初十夜城东铺子的事,你安排了多少人?”
“暗卫二十,刑部的人另算。”
“后巷出口堵了没有?”
“堵了三处,东西北各一。”
“拓跋野的人要是从房顶跑呢?”
谢泠舟顿了一下:“……臣没安排房顶。”
姜书怜拿筷子夹了颗栗子搁他面前:“加两个人守房顶。拓跋野手底下的人在北境翻山越岭惯了,翻个屋顶跟玩儿似的。”
谢泠舟认真点了点头,伸手把那颗栗子吃了。
“还有,”姜书怜又夹了颗栗子搁过去,“你回北境之后,互市那边我会盯着。但有一桩,你走之前得先做。”
“公主请说。”
“跟三皇兄打一架。”
谢泠舟抬头,脸上难得露出困惑的表情。
姜书怜笑得梨涡深深:“三皇兄昨儿跟我说,你这一走少说三五个月,他没架可打了浑身难受。我说那好办,你走之前跟他打一场,让他过过瘾。你放心,我会在场边看着,保证不让他把你打坏了。”
谢泠舟沉默了两息,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臣领命。”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令笒推门进来,脸色比方才急得多:“公主,出事了。五皇子府里传了话出来,说五皇兄今儿晚上突发高热,说胡话,喊‘淳于嵩救我’。封尚书派人去看了,人烧得迷迷糊糊,但嘴里一直念叨‘铁骑’两个字。”
姜书怜和谢泠舟同时站了起来。
“铁骑?”姜书怜眯起眼睛,“初十夜的货,跟他府里搜出来的册子,还有拓跋野的商号。五皇兄这是烧糊涂了在说真话,还是有人给他递了消息,让他装病?”
谢泠舟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臣去五皇子府看看。”
“你去看什么?你是武将,探病不是你的活儿。”姜书怜从袖袋里摸出那只白玉哨子,往他手里一塞,“你回去整你的军。五皇兄那边我去。他要是真烧糊涂了,我正好问他几句话;他要是装的——”
她笑着把话咽了半截,转头对令笒说:“去,把师兄给我叫来。就说长宁宫药圃里那几株新发的苗该收了,请他连夜来帮忙。”
令笒没听明白,但还是应声跑了。
谢泠舟看着她:“公主是打算……”
“我师兄认毒认药比太医院还准。五皇兄要是装病,我让师兄给他扎两针,扎得他真病;他要是真病,我让师兄给他治,治好了接着问。”姜书怜把披帛往肩上一拢,冲谢泠舟抬了抬下巴,“王爷,各干各的。你守好北境,我守好京城。等互市开市那天,你从北境回来,我请你吃雁门的羊肉。”
谢泠舟站在廊下,看她风风火火地往宫外走,忽然叫住她:“公主。”
姜书怜回头。
“哨子……吹三声。”
“知道了,保命用的嘛。”
谢泠舟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是叫臣用的。公主有事,吹哨,臣能听见。”
姜书怜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快走,别在这儿招我。回头三皇兄知道了又要起哄。”
她脚步轻快地出了宫门,夜风把樱花粉的裙摆吹起来,浅蓝绢花在发间一颤一颤的。令笒小跑着跟上来,忍不住问:“公主,您方才笑什么呢?”
“笑你们王爷。”姜书怜头也不回,“三里地,吹哨能听见。他当他是顺风耳呢。”
令笒哦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那五皇子那边……”
“先让师兄给他扎两针看看。”姜书怜收了笑,眼底亮得惊人,“我总觉得,五皇兄这病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不让他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