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西街那个关铁头",一个人,撂倒鑫源七八个打手,把灰狼砸在挖掘机车头上,保住了崔家老宅——这事儿,茶馆里、早点摊上、工地棚子里,到处都在讲。关铁生自己还不知道,他那"铁头"的名号,一夜之间,从一条街的街坊嘴里,传成了半边城的传说。
可这传说,传到城东鑫源置业那座写字楼里,赵总的脸色,难看得能滴出水来。
"废物!" 赵总把茶杯重重砸在桌上,瓷片四溅,"七八个人,连一个修车的都收拾不了!灰狼呢?他还有脸回来?"
钱进财弓着腰,赔着笑:"赵总,灰狼的手……让那小子摔脱了臼,还吐了血,现在在医院躺着呢。这关铁生,以前就难缠,这会儿……是越发嚣张了。"
"嚣张?" 赵总冷笑,眼神阴得吓人,"他不过是个修车的平头百姓,仗着在街坊跟前有几分脸面,就敢跳出来跟我对着干。"
他转头,看了一眼一直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那个壮汉:
"老虎。"
那壮汉应声抬头。这人比灰狼还高半个头,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寒。他是赵总身边最狠的一把刀——灰狼只配管管拆迁队,老虎才是真正替赵总"平事"的人,这小子身上有人命案。
"赵总。" 老虎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你带几十号兄弟,去一趟铁西街。" 赵总眼里闪过一丝阴狠,"找到关铁生那个修车铺,把场子给我找回来。别跟他废话,直接把他打服了、打趴下——我倒要看看,是那小子骨头硬,还是我赵某人的拳头硬。"
"要死的要活的?" 老虎问。
"活的。" 赵总冷冷道,"我要他跪着来求我。不过——" 他顿了顿,"他要是敢动手,就照死里打。打废了,算我的。"
老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铁西街,关家修车铺。
关铁生正蹲在门口,给一辆破三轮补胎。关小宇在旁边打下手,给他递扳手。
"哥," 小宇问,"崔家那事儿,我听说你一个人把灰狼那伙人打趴下了?"
关铁生没抬头:"传得倒快。"
"那你可真行。" 小宇咧嘴笑,"不过哥,我听说鑫源不会善罢甘休,你小心点。"
关铁生"嗯"了一声,手里的活没停。
铺子里头,还蹲着一个壮实的汉子,正拿块抹布,笨手笨脚地擦一个轮胎——这人叫大牛,跟关铁生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就住在铁西街后巷。
大牛跟关铁生,是打小一起在铁西街土窝里滚大的。小时候那一年,大牛才七八岁,贪玩下河摸鱼,被大水冲走了,是关铁生扑进河里,硬把他捞上来的——打那以后,大牛就认准了,这条命是铁生哥给的,他欠铁生哥一条命。
后来关铁生当兵去了,一走好几年。家里就剩关小宇一个半大的孩子和他爹。这几年,一直是大牛照看着小宇——小宇上学、挨欺负、替小宇出头出气,带着他玩,。所以这哥仨,说是发小,其实跟亲兄弟也差不离。
自打崔家那事儿传开,大牛就放心不下。他怕鑫源的人来铁西街找铁生哥哥俩的麻烦,昨天天干脆就住在了修车铺,连家都不回了。
"铁生哥," 大牛一边笨手笨脚地擦轮胎,一边瓮声瓮气地嘟囔,"你说那鑫源,真能善罢甘休?要不……我陪你去跟他说说道理?"
"说道什么。" 关铁生没抬头,"他要是敢来,就跟他说道说道。"
小宇在旁边笑:"牛哥,你就别操心了,我哥一个打十个。"
"那也得防着点。" 大牛认真道,"我就在这儿守着,谁也不许动你们哥俩一根指头。"
就在这时,街上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关铁生抬头,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铁西街街口,乌泱泱涌进来几十号人,拎着铁棍、砍刀、钢管,领头那个又高又壮,脸上一条刀疤——正是老虎。他带着人,直直就奔关家修车铺来了。到了门口,一挥手,那几十号人"呼啦"一下,把整个修车铺围了个水泄不通。
老虎站到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车前的关铁生:
"你就是关铁生?"
关铁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小宇往身后护了护:
"是我。"
"行。" 老虎点了点头,"赵总让我来,给你带句话。两条路——头一条,你现在跪下,给赵总磕三个响头,往后铁西街的事儿,你别管了;第二条——" 他低头,扫了一眼修车铺,"我把你这摊子砸了,把你这两只手卸了。"
关小宇"腾"地一下火了,往前冲:"你们别欺人太甚——"
关铁生一把拦住弟弟,看着老虎,一字一句:
"我哪条路,都不走。"
"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老虎冷笑,一挥手,"砸!连人一块儿打!"
一声令下,那几十号人"呼啦"一声,抡着家伙就冲了上来。
关铁生一把把小宇推进屋里:"小宇,回屋去!"
他自己,抄起旁边一根车轴,迎了上去。大牛二话不说,抡着那把铁锹,跟在他身后,一头扎进人群。
话不投机,当场就开了打。
关铁生一根车轴,大牛一把铁锹,哥俩堵在修车铺门口,跟扑上来的打手杀成一片。关铁生一车轴抡出去,抽翻一个;反手一戳,捅倒一个;一脚踹开一个。大牛在旁边,一铁锹拍翻一个,又一脚踹开一个,瓮声瓮气地吼着:"我看谁敢动我铁生哥!"
可他俩毕竟就俩人,对面几十号人,前赴后继地往上扑。
屋里,关小宇看他哥和大牛在外头拼命,哪儿待得住。他抄起一把铁锹,就冲了出来:
"哥!我帮你!"
他刚冲到门口,一个打手抡着铁棍,就朝他脑袋砸下来。关铁生余光瞥见,想也没想,一把扑过去,把小宇往旁边一推——
可已经晚了。
那根铁棍,"砰"地一声,正砸在关小宇的后脑勺上。
小宇"呃"地一声闷哼,身子一软,往前栽倒,"咕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血"唰"地就涌了出来,糊了一地。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了。
关铁生回头,看见弟弟满头是血、倒在地上不动了。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下一秒,他像一头彻底疯了的野兽,眼睛里全是血丝,抄起那根车轴,冲着老虎那伙人,杀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车轴横扫,"咔嚓"一声,砸断一个打手的胳膊,那人惨叫一声,抱着胳膊满地打滚。反手一抡,砸在另一个脑袋上,那人"啊"地一声,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下去。他一把夺过一把砍刀,反手就是一刀,砍在扑上来那人的肩头,血"噗"地溅了他一脸。
他越打越狠,越打越疯,那伙打手被他砍得鬼哭狼嚎,断手的、断腿的、满脸血的,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人想跑,被他一脚踹翻,踩住就揍。
他自己也被砍伤了——后背挨了一刀,从肩头一直划到腰,皮肉翻开,血淋淋的,可他像感觉不到疼,反而越打越凶。
大牛在一边,看铁生哥跟疯了一样往前杀,也红了眼,抡着铁锹跟在后面,见人就拍。他腿上、胳膊上也挂了彩,可一声不吭,咬着牙,跟关铁生一起往前冲。
"铁生哥,小宇呢?!" 大牛一边打一边喊。
关铁生没答话,只是杀红了眼,一路往前冲。
老虎在一旁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没想到,这个修车的,居然这么能打,几十号人愣是没摁住他,还被他砍翻了一地。他心里"咯噔"一下,正要亲自上手——
他一低头,看见了地上那个一动不动、满头是血的小伙子。
老虎心头猛地一沉:坏了,这是打死人了!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就没了。出人命了——这可不是打群架,这是天大的祸事。他顾不得多想,一把抓过旁边一个手下,扯着嗓子喊:
"快跑!出人命了!都他妈快跑!"
老虎自己,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他为什么跑啊,您别忘了他身上有人命案子,那伙打手,见领头的都跑了,也"呼啦"一下,四散奔逃,跑得比兔子还快。
眨眼工夫,刚才还乱成一锅粥的修车铺门口,只剩下满地躺着哀嚎的打手,和一片狼藉。
关铁生站在原地,浑身是血,举着那把砍刀,看着这帮人逃窜的背影,迈了一步,想追。
可他身后,传来了大牛带着哭腔的喊声:
"铁生哥!小宇!小宇他——"
关铁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猛地转身,扔了刀,扑到弟弟跟前。
关小宇趴在那儿,后脑勺的血,把身下的土都染黑了。他脸色惨白,闭着眼,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小宇!小宇!" 关铁生跪下去,一把抱起弟弟,声音都变了调,"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哥!"
小宇没应声。
关铁生彻底慌了。他把弟弟横抱起来,拔腿就往街外跑,冲着大牛喊:
"大牛!去医院!快!"
大牛抹了把眼泪,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铁生哥,我骑车,我骑三轮车带你们去,快!"
两人抱着昏迷的关小宇,上了大牛那辆三轮,疯了一样往医院冲。关铁生一路抱着弟弟,看着弟弟惨白的脸,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掉不下来。
他顾不上追老虎,顾不上算账,顾不上那满地血的修车铺——他怀里,是他弟弟的命。
到了医院,医生一检查,脸色凝重:
"后脑勺重击,颅内出血。再晚送来一会儿,命就没了。赶紧准备手术,先保住命再说。"
关小宇被推进了手术室。
关铁生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浑身是血,双手沾着弟弟的血,一动不动。大牛蹲在一旁,红着眼,想劝他让护士包扎一下背上的伤,又张不开嘴,就那么干陪着。
手术室那盏红灯,亮着。
关铁生盯着那盏灯,眼神空洞。他满脑子都是弟弟倒下去时那声闷哼,都是老虎带着人扬长而去的那张脸。
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警服、年轻却一脸正气的民警,走到他面前,掏出了本子和笔:
"你是关铁生?我是城西派出所的,姓汪。修车铺那事儿,上头派我来做笔录。"
关铁生没抬眼,只盯着手术室那盏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