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两卷同分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789字 发布时间:2026-11-03

  “博士!学生正要举报——这徐寅,在考场上,抄袭学生的卷子!”

  赵文举往前一步,指着徐寅,声音又高又亮。

  满堂哗然。

  两份卷子,并排摆在方博士的案头。

  案头那两张卷子,纸边都还带着考场里的热气。两张并排,字的大小、行距、那股笔势,竟像一个人写的。

  “一样的?”

  “这……这怎么写得一模一样?”

  考生们都围了过来。一看这两张卷子,连字迹的墨色都相差无几,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模一样……”有人揉了揉眼睛。

  赵文举站在案前,脸不红心不跳。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倒像是他受了天大的冤枉。

  徐寅站在一旁,听见这话,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咽了口唾沫。那口唾沫,干得像一块砂纸,从喉咙里刮下去。他知道,这时候,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赵文举第一个交卷,交得那么急、那么得意,真要自己写的,何必抢着交?

  他没急着辩。他先看了一眼赵文举。赵文举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他认得出来,这是练过的。赵德海花了银子,把他塞进考场,就等着这一刻。

  他稳了稳心神。

  “博士。”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他说我抄他的。那学生,倒想请教他一句。”

  他转向赵文举。

  “既然你说,这卷子是你先写的,是我徐寅抄了你。那我问你——”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两张卷子并排的第三段。

  “这一段,你用了一个『寒』字。为什么不用『冷』字?”

  满堂一静。

  赵文举一愣。

  “这……这……”

  “同是写水。”徐寅不紧不慢,

  “『冷』是人之肤感,『寒』是水之骨相。这一段写的是古战场的残冰,是往水里头浸的那股寒气。用『冷』字,写的是皮肤;用『寒』字,写的是骨头。你既然说是你写的——那你说,你当时落笔,为什么选了『寒』?”

  赵文举张了张嘴。他答不上来。

  他哪知道为什么用“寒”字?他就是从徐寅背后瞟了一眼,凭记忆往自己卷子上抄的。他抄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这个字为什么这么用。他只知道,那个字是“寒”。

  至于为什么是“寒”,不是“冷”,他哪儿知道。

  他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下意识地去看那张卷子,可越看,那个“寒”字越扎眼。他抄的时候,光顾着把字对上,哪顾得上为什么是寒。

  他脸涨得通红,支吾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写文章,自然是有讲究的!那『寒』字……那『寒』字用得好!”

  “好在哪?”徐寅追问。

  “好……好……”赵文举额头上的汗,下来了,“好在……好在它是『寒』嘛!”

  满堂考生,哄地一声笑了。

  “连『寒』字好在哪都答不上……”有人摇头,“这卷子,真是他写的?”

  方博士的脸,沉了下来。

  他是个老学究,对文字最是敏感。徐寅这一问,问到了根子上。文章里哪个字为什么用,是文章的骨血。真要是自己写的,怎么会答不出来?

  他没再问赵文举。他亲手拿起那两张卷子,凑到窗边的亮处,对着光,仔细看。

  看墨迹的深浅。看落笔的轻重。看那几个字的笔锋,哪一张,是一气呵成;哪一张,是边看边写、犹豫迟疑。

  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满堂鸦雀无声。连方才笑出声的几个考生,也闭了嘴。大家都盯着方博士那两只捏着卷子的手,大气不敢出。

  他放下卷子。

  “两张卷子,文章是一样的。”他开口,“可这一张,”他点了点徐寅那张,“墨色沉,笔锋畅,没有一处涂改。这是腹稿已成、一气呵成的写法。”

  他又点了点赵文举那张。

  “这一张,墨色浮,有三处笔锋犹豫,还有一个字,写了一半又顿了一下——这是看一笔、写一笔,照着描的。”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钉在赵文举脸上。

  “赵文举!”

  赵文举腿一软,“扑通”就跪了。

  “你说,是谁抄谁?”

  赵文举到底是个纨绔,没经过这个。方博士一瞪眼,他就全招了。

  “是……是学生抄的。”他鼻涕一把泪一把,“是我叔……是我叔赵德海,叫我盯着徐寅,趁他写得快,我抄一份,抢先交卷,反咬他抄袭……”

  满堂大哗。证据确凿。

  “抄到自家头上来了!”有人啐了一口。

  方博士把案上的戒尺一拍。

  “赵文举,考场抄袭,反咬无辜!”他厉声喝道,“逐出考场!永不许再进县学!”

  两个衙役上来,把瘫在地上的赵文举,拖了出去。他一路哭嚎,说他叔不会放过徐寅,那声音一直拖到县学大门外。

  赵文举被拖走的时候,鞋掉了一只,没人替他捡。那只鞋留在堂前,像一句没说完的狠话。

  考场,重又安静下来。考生们看徐寅的眼神,全变了。

  刚才那场重考,他从提笔到交卷,一气呵成;后来这一场当面对质,他不慌不忙,几句话,就把抄他卷子的赵文举,问得原形毕露。这不是个只会写两句诗的酸秀才。

  方博士把徐寅的卷子,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捋着白胡子,不住地点头。

  “好文章。”他由衷地赞了一句,“徐寅,你这一篇,老夫在县学里没读过几篇这样的。”

  徐寅躬身:“学生侥幸。”

  他走出考场的时候,后脖颈那根筋,又是一阵直跳。他不得不在台阶上,扶了一把,才站稳。

  这一场,从栽赃,到重考,到对质,他的神经一直绷着。这会子一松劲,那股后怕才慢慢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刚才问那个“寒”字,手心全是汗。他是赌,赌赢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刚要下台阶。方博士,追了出来。

  老博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有点沉。

  “徐寅。”

  “学生在。”

  方博士看着他,眼神里,有赏识,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担忧。

  “你今日这一场,”他说,“是赢了。文章是好文章,人也是干净人。”

  徐寅躬身:“多谢博士。”

  “可你听老夫一句话。”方博士压低了声音,“这考场里的事,你赢了。可州里那边……”

  他顿了顿。

  “你今日当众重考,又当堂拆穿了赵文举。这等于当着全城的士子,扇了刺史一耳光,扇了赵德海一耳光。这两个人,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叹了口气。

  “老夫是个博士,护不住你多久。你……还是早做打算吧。”

  徐寅心里一沉。方博士说的是实话。

  他谢过方博士,一步一步,走下县学的台阶。台阶下,聚了几个没走的考生。“徐秀才。”有考生拱手,声音压得低,“这一场,我们都服。”有人眼里是敬,也有人是惧。他一一还礼,没多话。

  他知道,今日这一仗,打漂亮了,可也把自己彻底摆到了明处。

  走到街口。

  他下意识地,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街对面,一棵大槐树的树荫底下,停着一辆青篷小车。

  车边,站着一个人。

  绸衫,玉扳指。

  赵德海。

  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在树荫里,阴沉沉地,盯着徐寅。

  那眼神,不像一个刚折了侄子、丢了面子的人。不怒,也不恼。像猎人。像一个老猎人,看着套子里的猎物又一次挣脱,不着急,不跳脚,只是冷冷地、耐心地,把套子重新上好弦,等着下一次机会。

  徐寅被那眼神盯着,后脊梁一阵发凉。他站在街这头,赵德海站在街那头,中间隔着十几步青石板路,人来人往。可那条路,像是冻住了。

  他没有低头跑,也没有回头瞪。他就那么站着,让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落了几息,才慢慢地、转过身。

  方博士说得对。赵德海不会因为一场考试就善罢甘休,这个人会一直盯着他,直到把他踩死为止。

  徐寅低下头,攥紧了怀里那卷墨迹未干的赋,转身往家走。

  他走得不快,却一步比一步稳。街上的日头斜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回头,那道目光就会像活过来一样,缠上他的脚。

  他把那卷墨迹未干的赋又往怀里按了按,脚下加快了步子。

  身后,那道阴凉的目光,像一根针,一直扎在他后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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