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走廊里。
小汪合上本子,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还背着刀伤的汉子,沉默了半晌,忽然压低了声音:
"关铁生,这案子,我办不了。"
关铁生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汪警官这话,怎么说?"
"上头压着。" 小汪苦笑,"强拆的事、崔家的事,还有今天你弟弟这案子——都有招呼打下来,不让深查。我一个城西派出所的小民警,胳膊拧不过大腿。"
关铁生没接话,又转回去盯着手术室那盏红灯。
小汪却像是下了决心,把本子往兜里一揣,凑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我告诉你一件事——我马上要调走了。调去市局刑警队。"
关铁生一愣:"刑警队?"
"对。" 小汪点点头,"我盯鑫源,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家公司看着是做地产的,可他名下那些歌厅、洗浴、夜总会——我怀疑,里面有贩毒的勾当。上头有人护着,我查不动;可等我进了刑警队,这事儿,我非得查个底朝天不可。"
他看着关铁生,一字一句:
"关铁生,我知道你今天受的委屈。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记住我今天的话——你不是没办法讨公道,是还没找对路。鑫源这棵大树,看着根深叶茂,可它底下早烂了。你要是肯帮我,咱俩联手,未必扳不倒它。"
关铁生看着他,问:"我怎么帮你?"
"你在这条街上有脸面、有人脉。" 小汪道,"鑫源那几家歌厅洗浴,进进出出什么人、什么货,总有人瞧见。你要是能替我留心着,递个准信儿,我顺着查,早晚揪出它的根。这笔账,不是我一个人的——是你弟弟的,是崔家的,是这条街上所有被它欺负过的。"
关铁生没说话。可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半晌,他开口:"汪警官,你的好意,我记下了。可眼下——" 他看了一眼手术室,"我得先顾着我弟弟的命。"
小汪点点头:"我明白。你这话,我记住了。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找我。"
他走了。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剩手术室那盏红灯,和两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一坐一蹲。
大牛红着眼,问:"铁生哥,那个汪警官说的,靠谱吗?"
关铁生没答。他也说不准。小汪是个好警察,可那是一条又长又慢的路,他怕等不起。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响起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却稳当。
"铁生。"
一个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
关铁生猛地抬头。
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件黑夹克,脸膛晒得黑红,一双眼睛又亮又利。看见他,那汉子咧开嘴,笑了,眼眶却有点红:
"铁生,还认识你刚子哥不?"
关铁生的身子,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刚子?"
这人叫郭刚,是关铁生在部队时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俩人当兵那些年,同吃同住,一起执行过不知道多少回任务。有一回在边境,差点把命搭进去——是刚子拼着命,把受伤的关铁生从火堆里背出来的。那是真正的过命交情。
一晃好几年没见了。关铁生万万没想到,会在这儿、这时候,遇见他。
"是我。" 刚子走过来,在他对面蹲下,上下打量他,眼睛里的心疼藏不住,"铁生,你在部队那会儿,一人能撂翻仨四个兵。咋一到社会上,净让人这么欺负?"
关铁生没接话,只盯着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刚子沉默了一下,没绕弯子:
"铁生,我不瞒你。我现在,给常四爷办事。"
关铁生眼神一凝:"常四爷?长盛的常四爷?"
"是。" 刚子道,"我是让部队撵出来的——执行任务的时候,下手太狠,误了事,部队让我退了役。退伍之后,没地方去,是常四爷收留了我。这些年,我一直在长盛。崔家那事、今天你弟弟这事——我都听说了。是我跟常四爷提的你。"
关铁生皱眉:"你提我干什么?"
"惜才。" 刚子看着他,认真道,"铁生,你这身本事,窝在铁西街修车,糟践了。常四爷听我提起你,又打听了你这一阵子的事儿,就说了一句——'这关铁生,是条汉子。'"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
"常四爷已经让人垫了你弟弟的手术费。他也说了,只要你能上这条船,他长盛,就帮你把鑫源连根拔了——不光你弟弟这仇,连你这阵子受的委屈,一并给你讨回来。"
关铁生没说话。他盯着手术室那盏红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弟弟血的手。
他想起小汪刚走时说的那句"你要是肯帮我,咱俩联手,未必扳不倒它"。
他想起刚子说的"上这条船,帮你把鑫源连根拔了"。
两条路,摆在他面前。一条是灯下黑、走得慢,却干净;一条是刀口舔血、走得快,却再也回不了头。
他爹临终前说过——占着理,就敢挺直腰杆跟天干。
可现在他明白了:光有理,护不住人。光有拳头,也护不住人。小汪那条路,是个好警察的路,可那条路太长,等不起弟弟这条命。
他需要一把更大的刀。
关铁生抬起头,看着刚子,问:
"刚子,我信得过你。我只问你一句——上这条船,你让我干什么?"
刚子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干什么,我陪着你干。你打谁,我帮你递刀。铁生,我这条命,当初是你从火堆里捞出来的。你要报仇,我跟你报到底。"
关铁生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是这半天来,头一回,露出一点笑模样。
他伸出手,握住刚子的手,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行。这船,我上。"
"你回去告诉常四爷,让他帮我,把这打了我弟弟的鑫源公司,连根拔了。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只要这仇能报,只要这条街上的人,往后不再受欺负。"
刚子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咧嘴笑:"这话,我带到了。常四爷听了,准高兴。"
大牛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挠挠头:"铁生哥,这位……是谁啊?"
"我战友。" 关铁生说,"刚子。过命的兄弟。"
大牛"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只是站到关铁生身边,瓮声瓮气地说了句:
"那铁生哥你干啥,我就干啥。刚子哥你也是铁生哥的兄弟,那也就是我兄弟。小宇这命,是鑫源欠的,咱一起,讨回来。"
关铁生没说话,只拍了拍大牛的肩膀,又拍了拍刚子的手。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他的拳头,还是攥着的。
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人扛了。
他身边,多了个憨厚勇敢的发小。
多了个过命交情的战友。
他上了这条船,就再也下不去了。
而这条船,要跟鑫源,正式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