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啦——!
赤红色的剑波撕裂冥海翻涌的黑雾。并非孤道一剑,而是连环一十九道赤色浪涛,层层叠叠向外爆开。镇狱剑狱纹流转着猩红冷光,剑锋掠过处,脚下漆黑冥海被剑劲掀起百丈浪花,虚空裂开一道又一道蜿蜒的缝隙,轰隆巨响震得整片天地都为之一颤。
月渊手握镇狱剑,赤色双目锁定前方的幽罗阁主,身形踏碎浪沫,直扑而上,旋转而刺。
幽罗阁主十枚黑玉扳指早已尽数崩碎,胸前悬垂的阴阳镜微微晃动。他双手猛地扯动身后两面残破的血罗幡,幡面上无数冤魂虚影疯狂翻涌,凄厉的鬼哭瞬间淹没四野。
“万鬼噬身!”
如海潮一般的万千怨鬼自幡旗之内倾泻奔腾,黑雾滚滚,铺天盖地朝月渊绞杀而来。
可就在距离月渊数丈开外,整群亡魂突然僵在了半空。
无边的躁动嘶吼戛然而止。
无数恶鬼利爪挥舞、疯狂盘旋,源自神魂本源的极致恐惧桎住了每一缕魂体。任凭血罗幡催动本源猛力驱赶,竟也没有一只亡魂敢往前再踏半步——如同面对万物亡魂的主宰。
幽罗阁主瞳孔收缩,攥住幡杆的指节泛出惨白,一道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他燃烧体内残存的本源,十指飞速掐动法诀,幡旗猎猎狂抖,万千暗红本源如毒蛇般窜出。
可那些流转幽光的丝绦行至半途,同样猛地僵住。
这些以亡魂本源铸就的术法,连月渊的衣袂都碰不到半分。
幽罗阁主喉结重重滚动,低声喃喃:“怎么会……”
对面。
月渊横握镇狱剑,风浪吹荡衣袍,赤色眼眸平静地望向对方,声音穿透漫天鬼啸,重若千钧。
“我早就说过,我是死神。你驱使亡灵之物攻我,未免太可笑了。”
这一句话如同重锤砸在幽罗阁主的心神上。
他一直以为,“死神”不过是月渊借来伪装的名号,神鬼之说,仅仅是市井话本编造的虚妄闲谈。玄玉面具下,幽罗阁主下颌绷得死紧,强行摇散心底的动摇。
“一派胡言!哪有什么神。这不过是凡间百姓编造的童话罢了。”
幽罗阁主厉声断喝,胸前阴阳镜飞速轮转,黑白两镜面交替闪烁。他大喝一声:
“阵起!”
一道仓促构筑的血色祭阵在半空铺展。黑白二色自镜面流转,黑芒锁神魂,白光碎躯壳,纵横交错的光带封死月渊周身的全部进退方位。两面血罗幡同步凌空,幡旗牵引阵纹,无数道法则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罗网。
“纵然你能压制亡魂,那我便以亿万生灵献祭的法则,来镇杀你!这个墟口六千年来,早就不知道献祭了多少。
杀你,足够了。”
“是吗?”
月渊动了。
赤色瞳孔已经预判了阴阳镜转动的轨迹,脚下冥海黑水炸裂,他身影化作一道流贯天地的残影。镇狱剑在手中快得几乎泯灭——不是见招拆招,而是对方术法念头刚起、招式尚未圆满,剑锋便已直指命门。
叮——!!
一剑斜撩,精准劈在阴阳镜偏转的侧沿。
剧烈震颤响彻整个冥海,光洁的镜面上瞬间爬满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裂纹。
幽罗阁主心头大骇,急忙催动血罗幡。幡面冤魂咆哮着向外冲出,月渊第二道剑光已经抢先斩落。
咔嚓。
剑光撕裂一面血罗幡的幡角,幡中封存的万千怨魂受剑锋行刑之力冲刷,成片溃散。
“好!!”
一声粗粝的喝彩陡然炸响,是豹尾。
高空上,四大鬼帅投影悬立于黑雾之间。豹尾扛着阔刃,牛头握紧三股钢叉同步应喝,鱼鳃立在巨鲨头顶淡淡出声,黄风的声响裹挟着蜂群嗡嗡共振。喝彩一层叠着一层向外扩散,无数阴兵、蜂群、海中冥兽齐齐振颤,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席卷了整个战场。
“好剑!”
“痛快!!”
阵阵喝彩传入幽罗阁主耳中。这并非普通呐喊,而是无数亡魂交织的神魂轰鸣。每一声落下,都狠狠敲在他的神魂之上,荡得他脑袋一阵又一阵发晕,五脏六腑隐隐翻腾。玄玉面具下,噼啪响起细密的开裂声。
幽罗阁主牙关咬紧,强行稳住摇晃的心神,飞速催动阴阳镜神魂倒置。镜面黑白光华瞬间暴涨数倍。
嗡——!!
赤色剑光撞上反转而来的神魂冲击。剑波不断冲击下,黑白光华不断被震散,阴阳镜裂纹再度向外蔓延,镜身微微凹陷。
月渊脚下踏浪突进,剑光如星河倾泻,一剑又一剑,招招斩向血色残阵的阵眼节点。虚空不断崩裂,黑水漫天飞溅,镜光碎灭,丝绦寸断,辛辛苦苦拼凑出来的献祭残阵,正被这暴风骤雨般的剑波层层瓦解。
而每斩出一剑,镇狱剑的狱纹就往月渊掌心多钻一分。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被剑身吸得干干净净。
震天的喝彩声再度席卷冥海。
“好!!”
声浪滚滚冲刷而下,幽罗阁主神魂持续受创。他心里清楚,不能再这么防守下去。猛一咬牙,直接点燃另一面血罗幡。
幡魂燃烬。
暗红色劫火将整面幡旗焚烧殆尽,幡内沉淀无数岁月的生灵本源瞬间灌入幽罗阁主体内。他浑身衣衫鼓动,周身环绕起一层血红色护罩。
“我不管你是不是神。任务没有完成之前,我绝不倒下。
死,也要拉你一起。
来吧!”
幽罗阁主不顾一切朝月渊冲了过去。
掌风裹挟着撕裂神魂的血光,拳劲砸得虚空爆起团团黑雾。冥海浪涛上,两道身影极速交错,剑光血芒不停碰撞,漫天残影浮沉于黑水之间。
幽罗阁主招招搏命,每一式都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可无论他如何变换攻势角度,月渊的剑锋总能提前封堵住他所有的去路。
又是一次瞬息交错。
赤红色剑光一闪而过,只余下一道猩红残影划过天穹。
噗嗤!
鲜血喷涌数米高,洒落在翻滚的冥海黑水上,转瞬便被暗流吞噬。
幽罗阁主一声闷哼,整条右臂被镇狱剑斩落。断臂坠入浪涛,瞬间消失不见。剧痛如海啸般席卷全身,豆大的汗珠顺着面具滴落。
他躯体剧烈摇晃,脚步却没有后退半分。左手五指死死攥起,指甲深陷进掌心皮肉。
高空。
第十枚镇魂铃光芒摇摇欲坠。香火残存的那点火星,微弱得几近看不见。鬼王的投影轮廓已开始如水雾般消融,四大鬼帅的虚影也虚幻得近乎透明。
月渊同样抵达了极限。
但手中剑锋没有半分迟滞。
他纵身突进,侧身避过对方左手拼死轰出的血光。镇狱剑狱纹流转,剑锋径直向前刺去。
噗——!!
长剑穿透血色护罩,锐利的剑锋狠狠刺穿了幽罗阁主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顺着剑刃汩汩流淌。
幽罗阁主浑身僵直,低下头,看了眼穿透自己心口的赤色剑锋,嘴角却扯出一抹惨笑。
呵。
“赢了……又如何……”
天际不断变幻。
他周身神魂猛地亮起一团刺目的赤红。
“要死,就一块儿死。
哈哈哈!”
毁灭性的波动向外扩散,整片冥海的黑水都随之沸腾。他要将自身神魂彻底炸碎,裹挟着那万千怨念,拉着月渊一起死。
而高空上,香火火星已经彻底熄灭。九枚镇魂铃光华寂灭,鬼王的身影大半已化作飘散的黑雾。
嗡——一声轻响。
就在神魂即将炸开的那一刻。
叮。
是铃铛碰撞的音波。
一圈淡金色音波瞬间罩住了幽罗阁主。
那本就要爆的神魂猛地僵滞住。
任凭幽罗阁主如何挣扎,他的魂魄再也不受自身掌控,自残破的肉身内被强行剥离,化作一团呼啸挣扎的半透明魂光,顺着铃音牵引,被镇魂铃吸纳。
失去了神魂支撑,幽罗阁主的肉身重重一歪,跪倒在浪涛边缘,再无生机。
冥海上,喧嚣缓缓沉降。
十枚镇魂铃彻底失去所有光华,归于死寂。
鬼王残存的虚影如烟消散。牛头、豹尾、鱼鳃、黄风四大鬼帅的投影也一点点消融,隐入黑雾中。百万阴兵随之溃散,冥海岛屿缓缓退去。
整个空间,只剩月渊一人持剑而立。
他手扶着镇狱剑,大口喘息,诅咒在血肉下不停地翻腾。
想站直,膝盖却不受控地弯了一下。
遥远位面壁垒的后方,传来一道隔着无尽虚空、满含怒意的震荡。
玄罗教来自仙域。这次覆灭幽罗阁、斩杀两大法王,下一波反击只会更大。
月渊抬起染血的赤色眼眸,望向那道早已闭合的位面裂隙。
这一战是了结了。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虚空光影轮转。
阴殿深处,一道巍峨的赤色红门横亘天地,门扉铸满层层狱纹,四下死寂,听不见半缕风声。
月渊立在红门之前。
嘴角血痕尚未拭去,他双手平托,将镇狱剑高高举起,赤色狱纹还在掌心间缓缓流转。
“多谢天师馈赠,特来还剑。”
镇狱剑上的猩红光芒猛地升腾,化作一道赤虹脱手飞出,稳稳没入赤色红门的缝隙里。
掌心一空。那柄陪他杀穿冥海的剑,像抽走了他半身气力似的。
嗡——
剑光散尽。
红门没有开启分毫,门后不见人影,亦没有半分应答。
唯有一卷泛黄的古朴玉简自门缝内飘落,轻轻坠在月渊脚边的黑石面上。
一行墨色字迹浮于纸页:
「你捅下的娄子,已经越来越大了。
真想扛起死神的职责,只靠外界借来的权柄还远远不够。
权柄可借,外物可援,但自身本源,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
有空,便去找鬼王问一问。他会教你怎么凝炼出独属于你的神格。」
月渊垂眸。
他缓缓弯下腰,伸手拾起那卷简册。
掌心残留的剑纹还在发烫,像一道没褪去的疤。
面前赤色红门缓缓合拢。
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