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人的形状。
但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羽毛,双臂张开,像是被钉在了石架上。它头颅低垂着,看不清面容,胸口的位置却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空洞里,残留着一缕微弱的光。
和那头巨鸟眼睛中的光,一模一样。
张铁胆感觉到——那缕光,像是在回应玄墨。
玄墨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然后,她飘向那具干尸,像归巢的鸟。
"驴哥……"穷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极低,"这东西……似乎不属于我知道的任何一个时代。应该是别的星域的生灵。生前的实力……不敢想。"
张铁胆没应。
因为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具人形脚下,刻着一行字。
虽然字体不认识,但他好像明白意思。
"冥凰不死,只是沉睡。"
张铁胆的驴脸刷地白了。
他猛地低头看向玄墨。
玄墨悬在半空中,像一颗黑色的星辰。
见到这诡异景象,张铁胆不再迟疑,情急之下直接催动封神腿。漫天蹄影轰然炸开,生死剑意裹挟腿劲一并呼啸而出,五灵噬圣阵大开,同时笼罩而下,狠狠轰向那具人形!
轰隆一声巨响!
可攻击落到人形躯体上,仅仅荡开一圈圈淡淡的波纹,就像石子砸进湖面,半点伤害都没造成。
无形巨力直接反震过来。
张铁胆根本抵挡不住,驴身不由腾空而起,"砰砰砰"在地面摔得七荤八素,一身骨头都散了架。
他能够感觉到,眼前这具人形好像在嘲弄他,但并没有下杀心。刚要施展大时空术来个偷袭,却发现自己好像动不了了。
"驴哥哥!"
穷奇、腾蛇、诸犍见状慌忙冲上前,急匆匆围拢过来。
"你没事吧!"
张铁胆晃着昏沉沉的驴脑袋,刚要开口。
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便又被狠狠抡起,接二连三砸在地面,尘土飞扬,这回更是摔得他眼冒金星,脑子嗡嗡。
他好像听到……有什么在笑。
王八蛋!
他不动了,示意身旁的三小凶都趴好,静观其变。
玄墨在半空中像是长出了翅膀,散发着淡淡黑光。黑芒层层翻涌,裹着点点细碎的幽光,虚幻的羽翼在虚空轻轻浮动。
张铁胆不由自主偷偷抬眼瞄了过去,驴嘴慢慢张得老大——
好家伙,这……这也太漂亮了吧。
念头刚落,他浑身一僵。
识海中。
张铁胆感到有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好像……不是很友善。
身后的驴毛唰地竖了起来。
嗯!也就那样儿!跟灵溪妹妹、清婉妹妹比还差一截,就算剑灵妹妹,也比她要强上几分!
哼!
不知是哪位在识海里哼了一声。
识海里没了声响。
——
远处。
两团光,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遥遥相望。
人形动了。
它低垂着头颅,缓缓抬了起来。
张铁胆终于看清了它的脸——
那是一张和玄墨一模一样的脸。
不,准确地说,比玄墨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死寂森森间,又裹挟着一缕摄人的魅。那魅不似活人的温婉,更像是从死亡里沉淀出来的蛊惑,幽幽缠人。
张铁胆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刚见玄墨时的模样——那时候的她怯生生的,眉眼间带着怯懦。
可眼前这人形,明明生着一模一样的面容,气质却判若两人,浑身都流淌着一股说不出的冷。
人形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呼唤。
"……回来。"
玄墨的身体在半空猛地一颤。
泪水无声滑落。
张铁胆从来没见过玄墨哭。
哪怕被玄墨水境PUA那么久,也没见她哭过,抱怨过。
"玄墨!"
张铁胆冲了过去。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整个空间爆了。
人形胸口的空洞里,那缕灰白色的光猛地膨胀,化作一道冲天的光柱,直贯穹顶。灰黑色的羽毛像被飓风吹起,漫天飞舞,每一片都锋利如刀。
穷奇怒吼一声,四条腿猛地蹬地,身体瞬间膨胀——
它的脊背上,三颗脑袋同时破体而出。
中间那颗最大,獠牙外露,双目赤红。左边那颗稍小,面目狰狞,嘴角淌着黑色的涎液。右边那颗最瘦,却最凶,一双眼睛像两团幽火,死死盯着光柱深处。
三头穷奇,仰天咆哮。
那咆哮声震得整片空间都在颤抖,灰黑色的羽毛被声波绞成碎片,纷纷落下。
腾蛇也现出了原形,百丈长的蛇身盘踞在空间边缘,鳞片上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
张铁胆被气浪掀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他甩了甩脑袋,驴眼瞪得溜圆——
光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不是那头人形尸身。
是比它更古老、也更恐怖的东西。
光柱的尽头,天穹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一双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灰白色的瞳孔,没有眼白,没有眼眶,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灰。
和那头巨鸟的眼睛,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看向了张铁胆。
他浑身一僵。
玄墨站在光柱的正中央。
翅膀完全展开了,黑漆漆的羽毛在灰白色的光里泛着幽蓝色的冷光。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那双巨大的灰白色眼睛。
她在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着她。
像一面镜子。
更像是一场跨越万古的重逢。
玄墨开口了。
她说的不是兽语,也不是人语,是一种张铁胆从未听过的语言。那声音古老、苍凉,像从时间的尽头传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心碎的悲伤。
张铁胆听不懂。
但他感觉到了。
玄墨在说——
"我回来了。"
光柱猛地收缩,化作一个点。
炸了。
张铁胆再一次被冲击波掀飞了出去,眼前一黑,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
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空间恢复了平静。
人形尸身不见了。
光柱也不见了。
灰黑色的羽毛落了一地,像一场刚下完的墨雪。
穷奇已经恢复了单头的形态,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三颗脑袋缩回去后,它整个兽都蔫了,像被抽干了力气。腾蛇也缩回了原形,盘在角落里,鳞片上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一缕青烟。诸犍更是还没醒,第一波就给轰晕了。
张铁胆从地上爬起,驴腿发软,差点又跪了下去。
"玄墨?"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玄墨!"
还是没有。
张铁胆的心沉了下去。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光柱消失的地方,蹄子踩在灰黑色的羽毛上,羽毛碎了,露出下面的地面。
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羽毛。
灰黑色的,巴掌大小,和玄墨的羽毛一模一样。但仔细看,又能发现不同——这枚羽毛的根部,嵌着一缕灰白色的光,像一根细小的灯芯。
张铁胆蹲下来,用蹄子轻轻碰了一下。
羽毛亮了。
一缕微弱的光从羽毛里飘出来,在空中凝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像——
是玄墨。
很小很小的玄墨,小到只有拇指大小。她蜷缩在光里,闭着眼睛,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张铁胆的驴眼一下子红了。
"她没死。"
帝祖剑灵懒洋洋的声音,慢悠悠在张铁胆识海中响起。
"只是在进化。"
张铁胆心头一震,眉头皱起。
"她不是天干联盟玄墨水境的圣女吗?怎么……"
"别问。"
帝祖剑灵的声音也带着疑惑。
"你问我,我也说不准。我第一次见到这丫头的时候,就察觉她身上处处透着股不对劲。说不定,她是冥凰的一道分身。"
张铁胆呼吸一滞:"冥凰的分身?"
"我听闻凤凰一族有一门古老秘法,唤作'凰影无尽'。"帝祖剑灵缓缓道,"据说可以于世间多个位面凝聚万千分身,每一道分身都能独自修行,修至绝巅后,再重新归为一体。"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不过这法门只存在上古传闻里,我也从没见过。具体是真是假,代价几何……残卷上没写。"
张铁胆沉默了。
"走吧,驴哥。"穷奇从地上爬起来,声音沙哑,"这地方不能待了。"
张铁胆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空荡荡的空间,转身朝着甬道走去。
穷奇和腾蛇叫醒诸犍,跟在身后。谁都没有说话。
甬道里的符文已经暗了,石壁上的裂纹也停止了蔓延。一切都恢复了死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铁胆胸口那枚羽毛的温度,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
走了大约半炷香,甬道尽头。
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和之前那扇小门不同,这扇门巨大无比,足有十丈高,门楣上刻着两个古字。
张铁胆不认识。
但穷奇认识。
"天外遗冢。"穷奇念出了门楣上的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驴哥,咱们好像……闯进大麻烦了。"
张铁胆抬头看着那扇门。
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那金光的颜色,和墟门外天空中飘落的龙血,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蹄子往前迈了一步。
"大麻烦就大麻烦。现在麻烦还少吗?"
门,无声地开了。
——
又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地。
天还是灰的,大地龟裂,裂缝里渗着暗红色的液体。
和光幕里的那片天地,一模一样。
张铁胆的蹄子,踩在了那片龟裂的大地上。
脚下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他低头一看——
他踩碎的不是土地。
是一块骨头。
一块巨大的、已经风化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龙骨。
而龙骨的尽头,一座由无数兽骨堆砌而成的山,正静静地矗立在天地之间。
山的顶端,插着一物。
远远望去轮廓酷似长剑,却又不像。它仿佛是顽石中生生凝出的,浑身上下寻不到一丝金属的冷光,没有刃口,未曾开锋,钝沉沉的石身布满岁月侵蚀的斑驳纹路。说它是剑,它却无斩破万物的锋芒;说它不是剑,那挺拔的形态,又分明就是一柄剑的模样。
它深深扎进累累兽骨之中,默然矗立,说不清是锻造的器物,还是天地造化自行生成的奇物。
张铁胆还没来得及感叹,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他认识。
伽罗。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伽罗那家伙,进门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化作一团黑雾,嗖地一下就没了影。
怎么还落在后面了?
不
不是落在后面。
是先进来的。
先进来的人,叫得最惨。
张铁胆的蹄子,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