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正是苏辰。一身赤焰般的火红，如同太阳般夺目她穿着华服，戴着银色的头饰，红色的秀发被高高挽起，眉目间高贵典雅，白色和红色相间的长裙上映着火红的龙骨花图腾。从那些燃烧的图腾中时不时有着火焰冒出，主神的神色坦然，相比苏沫给人的感觉，苏辰则显得更有神性。

眼前这个明艳动人的女人，就是苏辰——那个和自己神力齐名，拥有日月之力的主神。

“我找了你好久，没想到你被困在这儿了。”她似乎是目睹了方才的一切，艳丽的红眸打量了一下苏沫，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没什么丢人的，我也曾经被困在这里过，再出去的时候，外面的世界我已经不认识了。”

苏沫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从方才的悲伤中走出来。她上前了一步，和苏辰面对面站着，彼此间直视对方的双眸——苏辰正在轻轻浅笑，她的模样明艳得如同太阳，而眼中的光却是暗淡的。和祠堂中供奉的那个画像很不一样。苏沫只觉得，她仍在燃烧，却失去了自己应有的光芒。

“和你一开始猜想的一样，神族四分五裂，或许还出现了叛徒。”在情绪稳定之后，苏沫换了语气：“苏琴那些人，在神族搞分裂，和你的亲信现在是死对头。你看吧，你一死，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只不过人走茶凉罢了，我们两个和神族那些人不是一脉同宗的，没有亲缘关系这也正常。她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对于苏沫说的话，苏辰并不吃惊：“到现在，你多多少少也应该恢复了一些曾经的记忆吧？还记得谢培然曾经和你是什么关系吗？苏琴和他又是什么关系？等你整理好这一切的时候，就发现如今发生的一切其实是有迹可循的。”

“我真是不明白。”凝视着苏辰的模样，苏沫不禁摇了摇头：“我以前被爷爷压着在祠堂罚跪的时候，我就在想，统治了神族那么久的主神，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她一定是一个很伟大的人，为了神族她能牺牲一切，为了神族的繁衍她也能放弃一切。”那是苏沫无法做到的。

“可是，从五年前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我错了。”苏沫神色惨淡地笑了一下：“从第一次休眠开始，我们的神力就做了连接。我能看到的，能看到你为神族的付出，为神族做出的种种牺牲。只是如今想来，你是不是有些后悔了？”

“是啊，有些事情，我真的是后悔。”苏辰扇动了一下眼睛，语气也变得很轻很轻：“该杀的人没杀干净，该做的了断没做彻底，星蚀频频爆发，污染光域，我一个人独木难支，才会有了如今这么多的麻烦。不过，”她看着眼前的苏沫笑意更深：“也不是全没有收获，至少我终于等到了你，才有机会重新来到这个世界。”

“但，你却不记得你的肉身存放在何处。”苏沫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疲惫：“苏辰，我需要你的血液，你对生前最后的事情，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吗？”说到最后，苏沫的语气里全是无可奈何。

“我和你一样，都中了龙骨。这么多年，毒素一直侵袭着我，我真的忘了许多事情。”苏辰的表情仍旧是平静如水：“我有时会忘了自己是谁，会忘了自己的名字，会忘记自己曾经遇到过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有过什么样的爱和什么样的恨。”

“那你还记得路星河吗？”苏沫小心翼翼地说出这个名字，用试探的语气问她，期望自己能得到一个什么不一样的答案。然而，苏辰在思考良久之后，终究也只是淡淡：“似乎是真有这么一个人吧，但我真的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现场的空气沉寂了一会儿，看着眼前几乎丧失一切记忆的苏辰，她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个主神，竟然是带领神界开疆拓土，戍守一方，开创黄金时代的神族主神。初见她时，苏辰就像一个婴儿一样，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自己从什么地方来，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她什么记忆都没有，这让苏沫简直无法相信。

在那之后的五年里，她用身体里为数不多的神力，帮她一点点稀释身体中的毒素，让她能慢慢想起些什么。可是，失去的东西太多了，那块记忆的拼图始终没有变得完整起来，可能是缺失了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你为什么会问我这么个名字？”苏辰的笑容十分温和：“你是觉得我和那个人之间有什么关联吗？这个名字，是你丈夫告诉你的？”

－－丈夫？听到这个称呼，苏沫的心漏掉了半拍。他们是夫妻吗？

不，不对，他们的婚姻就像何清宇说的那样，只是一个空壳。没有实质，没有灵魂，好似一场人生的闹剧，一个天大的笑话。可是，在这段婚姻关系中，只有谢培然还在苦苦坚持。

“我听夜莺说，苏瞳不同意你继任神族主神一位？”苏辰微微蹙起了眉头：“她们想让谢培然代替你，度过这一次星蚀危机。”

“是。”苏沫笑了，似乎这个决定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一样，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个亲信时，她就和我说了。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而已。谢培然的确很有领导才能，我也不在乎这个神位，也不在乎谁去继承。现在整个神族的人和巫族的人，都知道我和你一脉同宗，神族的还好说，但是巫族，被神族压着这么多年，那些男人怎么可能让我去继任神位？你看看，在你统治的背后，到底隐藏着多少暗涌。”

“苏蔓君一脉传下来，到最后也就剩我们两个了。”苏辰沉思了一会儿：“最近一些时日，我总是想起一些事，一些关于神族的事。千年的时光岁月，其实对于永生的我们而言，也并不算很长。”说到这里，苏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时间在主神的身上是静止的，她们不曾衰老，不曾更迭，会一直存在，并且永远存在。但无论如何，很多事物都早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时候，是我的父亲去世了。”苏辰微微仰着头，回忆着什么，她的声音空灵寂静，让人觉得无比安宁：“他慢慢老去，最后迎来了生命的终结。可是，我却还在这里，时光带不走我，我会一直停留在这里。除了我们之外的那些人和事，他们不会留下来。我曾想着，失去记忆的那些日子，我应该有过很多很多的身份，或许多到我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我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老去，死去，不禁开始怀疑。”苏辰的语气一顿，目光投向了苏沫，好似是真的在问她：“永生，对我们而言是毕生的诅咒吗？当死亡真正来临的那一刻，你真的能坦然接受他们的离去吗？”

“我觉得，我不做神的日子，比较快乐。”那句话，苏沫听出来了那发自肺腑的真心。

苏辰的发问让苏沫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是的，她其实是有想过的。她无数次地梦到那些人从她身边一一离去，无数次地从噩梦中惊醒，泪流满面。她甚至开始觉得，永生这个东西对她来说，或许真的是一个诅咒。她在永生的时间里不断得到，而后又不断失去。

“我和你一样，都无法生育。这或许就是我们永生的代价。站在孤寒高位，无人之巅。”苏辰说得很慢，她想让苏沫听清楚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虽然，我还是记不起路星河是谁，但我也能够想起足够多的往事了。”

“我的童年时期和人类一模一样，从我三岁记事起开始，就有人告诉我我是神族的主神。我身边的所有人都敬我，怕我，也包括我的父母。我在严格的环境中长大，严格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很少会有喜怒哀乐，活得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后来我长大了，见到了更多的人和更多的事，看见神族，巫族和人类在我脚下跪拜，从那一刻开始，我才慢慢感觉到，原来我手中的力量和权力，地位和身份，是有多么的强大。”

“那个时候局势不稳，在我继位之前巫族崛起，进犯神族。我带着神族和他们兵戎相见，然后大获全胜，但我动了恻隐之心，想放掉那些被抓进来的俘虏。但是，我的老师告诉我，不要放过你的仇人，因为他也不会放过你。”苏辰的表情仍是在笑，火红的瞳孔中却发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那个时候，我才十五岁，我想让他们看到我的仁慈，但我错了。”苏辰压低了声音，笑着摇头：“因为我的一念之差，导致巫族的残余势力联合起来，杀掉了当时的金家主事人。他们杀了他，并将他的头挂在了城门口。”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幕，那些可耻的巫族，他们利用了我的仁慈和我的善良。”苏辰自顾自地说着，目光会偶尔看向苏沫：“我发誓我要报仇，我要将他们全部杀光，我要让巫族改朝换代，设立新的巫王。就像我老师说得那样，一个也别放过，哪怕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嗷嗷待哺的婴儿。”

“于是那一晚，我就一个人，去屠了巫族旧部满门。和我预想的一样，我没有放过一个人。无论是襁褓中的婴儿，还是身怀六甲的孕妇。我害怕同样的事情上演，把那个地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我认为我这么做多少能弥补我犯下的错，可是很快，我发现我又错了。在金家主主事人的继位大典上，我还记得那个被选中的孩子对我说的话——他说，他恨我。”苏辰的目光看向别处，时间缝隙里是一片的黑暗，一如她曾拥有的过往一样：“无论我做什么，她那死去的姐姐也不会回来了。她说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她要将这份对我的恨，一同带到墓地里去。”

“我一直记得那句话，也一直记得她。多年以后，星蚀爆发，我看着她被那些妖魔分尸，死的时候连眼睛都没闭上。身为神的我，我明明可以救她，但那一刻我却犹豫了。因为我无法确定，这个人是否还能为我所用。”苏辰眼中的光在不停地变换，闪烁着一些异样的神色：“我始终觉得，我不是一个喜欢杀戮的神。我只是为了自保，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权力和力量，真的那么重要吗？”看着苏辰的模样，苏沫有些低声地喃喃自语。

“不重要吗？”苏辰笑着问她，眼神却是意味深长的：“在你身中龙骨，失去神力的时候惨遭追杀，那个时候你觉得曾经被你唾弃的神力，它们重要吗？没有这样东西，没有你的帮扶，你认为谢培然是如何能一个人走到今天的？你或许会说，以他的能力，或早或晚都能取得这些成就。但是我要告诉你，时间这个东西，它也很重要。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在对的时间做正确的事，只有这样，才能没有纰漏。”

“爱是软弱又无用的东西。”苏辰的模样似乎是在回忆什么：“当你曾经拥有过它们，又失去它们，而后再次失而复得的时候，你或许就会知道它们是多么珍贵。那种感觉，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这比死还要难受。”

“这么多年，你就没有真正爱过谁吗？”听着苏辰的话语，苏沫有些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一个人，总要有些信念，才会有活下去的力量。这是爷爷跟我说的。”

“爱？”苏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笑容更深：“你这明里暗里的都是在说路星河吗？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我真的爱过他？我都忘了他是谁。”苏辰说得很平静，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宛如一个局外人：“说不定，我和他是仇人呢？”

“书里说，你和这个叫路星河的人一起带领着人类经历过好几次星蚀。”就算苏辰这么说，苏沫仍是有些不信：“我只想知道，你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文字记录的那一千年，是空白的一千年，她总要想些办法，将它填补上才是。

“书里？”听到苏沫的言辞，苏辰只觉得可笑。美艳的主神一边自嘲着一边笑着摇头：“书里是怎么写我的？说我是神族历史上开创黄金时代的永生女王？还是说我是保佑人类文明存续的不死女神？”她迈开一步走近苏沫，眼神中的光芒却一分一分地冷了下去：“那是他们愿意看到的我，却并不是真的我。”

“我和你不同，苏沫。”火红的眸子里星光盈盈：“我生来就被任命为主神，担任着守护神界的重任。为了这个目标，这个信念，我不想死，不能死，更不敢死。他们只愿意我活成他们想看到的模样，世人却从未问过我想要什么。”

“有的时候，我真是羡慕你啊。”苏辰的声音轻得如同一片羽毛，她走上前来轻轻握住了苏沫的双手：“你还拥有爱别人的能力，可我，早就失去了。”

苏辰的手是温热的，眼前的这个女人并不是虚幻，她是真实存在过的。听着她的话语，苏沫垂下了眼帘——人人都在歌颂她，却从未有人真正关心过她。她坐在那个位置上，是为了与生俱来的使命，一路不断向前，杀过许多的人，流过太多的血。她没有回头，也无法回头。她像一个机器，一个只在人们需要她时，她才会存在的机器。那，大概就是她漫长神生中的，永远的苍白无力吧。

“神族有我这样的主神，一个就够了。”她轻轻握着苏沫的手，再轻轻微笑：“你可以做你自己，做你想做的那些事，但，千万千万别像我一样，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落到这样的下场。”

“我会的。”苏沫点点头，反握住了苏 辰的双手，声音低沉，手腕上突然传来了一股钻心的疼痛，她下意识地收回了手，握住了一边的手腕，两位主神一起垂眸从那里看去，神色都是为之一怔——

在她们目光落下的地方，苏沫的手腕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慢慢升起，然后在半空中飘散开来，最终消失在她们的视野之中。她们没有看错，从苏沫手腕上升起而后又消失的，是一些黑色的灰烬，疼痛也由此而来。

苏沫的皮肤在毒素的侵蚀下，已经开始无法维持本体。她的皮肤变得异常脆弱，像是被大火烧掉的白纸一样，一碰就如齑粉一般随风飘散。

“你的时间不多了。”沉默了好一会儿，苏辰才对着她开口：“你现在神脉还未真正打开，无法长时间的在这个维度行走。再这么下去，过不了多久就会化成一堆死灰，消失在这个世界。”

“我知道的。”苏沫并不感到意外，喃喃般地自言自语：“只是我还需要一些时间，等我处理完了这些事，我就会去虚无之境。”

“不，苏沫。”苏辰却摇了摇头，明月如火一般的脸上始终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有什么东西来找我了，我不能停留在这里。”

“你，你说什么？”苏沫一怔，一时间没听懂苏辰指的是什么：“什么东西要来找你？”苏辰的眼眸中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光：“你是在害怕吗？”她突然认出了那股异样的情绪。

站在对面的苏辰欲言又止的模样：“你没感觉到吗？有什么东西从别的世界里跑出来了，空气中到处都是它们的气息——死神一样的气息。”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觉得苏辰的情绪又开始有些不稳定，刚想用自身神力对她的精神进行感应，然而，苏辰的反应明显快她一步，反握住了苏沫的双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不，别把力量浪费在我的身上。”苏辰摇头，轻声低语：“时间到了，我得走了。我觉得今后，少见面得好，必要时我会让我的夜莺联系你。接下来的日子你可能会多吃些苦头，辛苦你了。”

苏辰说完这句话，又看向苏沫身后不远处的地方。她似乎是看到了什么，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如果不能微笑着说再见，那么，也应该好好地道别。”这句话的声音轻到似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缥缈虚无，又是那么遥远。当最后一个话音落下，日月之主的身形开始慢慢化为一道雾，仅仅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她就算这个世界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沫还想继续叫她的名字，然而，下一个声音将她从这里彻底拉回了现实！

“苏沫！苏沫！你醒醒！”

她认识那个声音，那是顾雅的声音。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双瞳蓦地睁大，蓝色的眼眸如同镜子一般倒映出了她眼前所看到的场景——

在苏辰消失，顾雅将她唤醒的那一刹那，苏沫的灵魂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的维度，并重新夺回了对这个身体的控制权。然而，眼前发生的一幕却让她永生难忘！夜境中的天空早已被灭世之力所浸染，诡异地如同世界末日，她甚至分不出自己是否又掉到了另一个空间，周围到处都是人类的尸体，断肢残骸，它们散发出烧焦的气味，有的早已变形，分不出原来的模样。夜魔的气息和人类的血腥味充斥着这一层夜境的每一个角落，在那些尸骨中，她竟发现了人类和夜魔融合的尸块，不伦不类的模样，有的甚至还在地上拼命挣扎。

她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所有的人和事似乎是按下了静音键，一时之间，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也说不出任何话语。苏沫僵着身子，一直僵着，保持着方才被唤醒之前的那个动作——她高扬着一只手臂，手心里还闪着灭世之力的金色光辉，而那抹金色，却早已贯穿了一个男人的身体。

——那个人并不是谢培然，而是凯恩。苏沫的整个手已经从他的身体中彻底穿出，伤口位于心脏，而那个男人口中和胸腔涌出大量的鲜血，染红了苏沫所看到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