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你欠我一个名分
书名:风花雪月里的她 作者:九六张叔 本章字数:3026字 发布时间:2026-11-03

  我把那碗早已经坨成一团的鸡汤米线放在床头柜上,拉上内间的蓝印花布帘,和衣躺在了床上。


  外间很快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


  舒秋月踢掉帆布鞋,哗啦一声钻进被窝,故意把床板翻得嘎吱作响。


  “张泽海,你装死是吧?”她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帘说道,“我告诉你,刚才在院子里的话我记在小本本上了,从今天起,你欠我一个名分!”


  我没有吭声,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喂,你睡着了吗?”她又喊道。


  我还是没搭理她。


  外间安静了一会儿,紧接着是她翻身下床的动静。


  布帘被掀开一条缝,走廊里昏黄的微光漏了进来,舒秋月光着脚站在床尾,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


  “装睡也没用,”她走过来,把搪瓷缸子往床头柜上一磕,说道,“晓雪姐刚才熬的红糖姜水,我看在灶上温着,顺手端进来的。你今天开了八个小时的车,刚才又用冷水洗脸,喝完再睡,省得明天感冒了又要赖我传染你。”


  我睁开眼,看着她被热气熏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你怎么还不睡?”


  “气饱了,睡不着!”她一屁股坐在我的床沿上,把搪瓷缸子塞进我手里,说道,“快喝,喝完我好把杯子拿出去,看着你就来气。”


  我坐起身,仰头把那半缸子辛辣温热的姜水喝了个干净。


  胃里泛起一阵暖意,连带着四肢百骸的疲惫都散去了不少。


  我把空缸子递还给她:“喝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整理许阿爷给的图样。”


  舒秋月接过缸子,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低头看着我搭在膝盖上的右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勾住了我的小指晃了晃。


  “大叔,”她收起了平时那副张牙舞爪的架势,声音放得很轻,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欠了那位程医生三十万,又没了工作,所以不敢答应我?”


  我抽回手,塞进被子里:“你想多了,我只是单纯不想谈恋爱。”


  “放屁,你连撒谎都不会,刚才喝姜水的时候眼皮子都在跳,”舒秋月撇了撇嘴,站起身来,俯视着我,说道,“张泽海,我不逼你,你不就是想先把债还清、把望海扎染的摊子支起来吗?行,本姑娘陪你干!等哪天你觉得自己腰杆彻底硬起来了,我再找你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说完,她也不等我反驳,端着搪瓷缸子掀帘子走了出去,顺手把外间的灯啪的一声关掉了。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我的心口却像被那碗姜水烫了一下,久久没有凉下去。


  成年人的世界里,所有的退缩都可以用理智和负责任来包装,可面对一个把你所有不堪都看穿、却依然愿意蹲下来等你的姑娘,你哪怕再多说一句拒绝,都显得虚伪至极。


  ……


  次日清晨七点半,我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


  我穿好衣服走出西厢房,清晨微凉的阳光正好越过照壁,铺在青石板地上。


  杨晓雪正蹲在染缸旁,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搅拌着里面的蓝靛,林星蹲在她旁边,捧着手机正在飞快地按着屏幕。


  “泽海哥,你醒啦!”林星抬头看见我,献宝似的举起手机,说道,“赵胖子他们那三十六家客栈真的怂了!今天一大早就在公众号和抖音上发了联名致歉信,现在评论区全在刷我们望海扎染的词条,后台求购那批老土布方巾的私信都快攒了五千条了!”


  我走到石桌旁,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别急着挂链接,先按我之前说的,把老土布的编号和溯源卡做好。”


  “我已经把村里那二十八位织布阿婆的名字和织布年份都整理出来了,”杨晓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旁边的竹篮里拿出一沓写得工工整整的宣纸卡片递给我,道,“泽海哥,你看看这样写行不行?我今天就开始用许阿爷给的那块双鱼梨木雕版上浆印染,争取三天内把第一批两百条茶席赶出来。”


  我接过卡片翻了翻,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连每一匹布的经纬密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写得很好,”我把卡片还给她,看向厨房方向,问道,“舒秋月呢?还在睡?”


  “秋月姐天刚亮就拉着老马出去了,”林星咬了一口手里的饵块,含糊不清地回道,“她说赵胖子那三十六家客栈既然要买我们的香囊当伴手礼,不能白便宜了他们,她带着计算器去挨家挨户收定金了!”


  我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杨晓雪看着我的表情,嘴角弯了弯,轻声说道:“秋月其实特别心疼你,今天早上她出门前还跟我打听,昨晚那碗姜汤你喝完了没有,让我今天炖点天麻乌鸡汤给你补补神。泽海哥,能遇到秋月这么拿心待你的姑娘,是福气,你别总是板着脸吓唬她。”


  我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看着杨晓雪清澈坦荡的眼睛:“晓雪,你……”


  “我明白的,”杨晓雪低下头,重新拿起木棍搅动着染缸里的水花,温声说道,“阿奶跟我说过,手艺人只要守好自己眼前的这口染缸就够了。你们好好的,望海扎染也能好好的,我就很知足了。”


  染缸里的靛蓝色水波一圈圈荡开,我站在原地,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宽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舒秋月怀里抱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像只斗胜了的公鸡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满头大汗的老马。


  “发财啦!发财啦!”


  舒秋月直接把那个黑色塑料袋往石桌上一扔,哗啦一声拉开袋口,露出里面一沓沓红彤彤的百元大钞:“三十六家客栈,一家五千块伴手礼预付款,一分不少,全在这儿了!一共十八万!”


  林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凑过去摸了摸那些现金:“我的妈呀,秋月姐,你怎么让人家掏现钱的?”


  “这帮墙头草精明着呢,要是走公账指不定拖到猴年马月,”舒秋月得意地拍了拍手,转头看向我,把那一袋子钱往我面前一推,说道,“大叔,加上我卡里那十一万,一共二十九万,你再从兜里掏一万出来,赶紧给重庆那个开跑车的程医生转过去!”


  我看着桌上那堆散发着油墨味的现金,眉头皱了起来:“这是染坊的预付款,还要留着给村里阿婆结尾款和给许阿爷打版税,不能动。”


  “村里阿婆的尾款我已经跟晓雪姐算过了,两万块足够,我卡里还留着呢!”舒秋月双手撑着桌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张泽海,我早就看出来了,那三十万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你心口上,只要这笔钱一天不还,你就一天觉得自己是个吃软饭的负翁!先把外债清了,咱们望海扎染从今天起,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的纯利润!”


  阳光穿过头顶的树冠,落在她微微沁出汗珠的鼻尖上。


  她明明穿着一身不到两百块钱的旧冲锋衣,可在这一刻,她把那十八万现金推到我面前的样子,比我见过的任何投资大佬都要耀眼。


  我伸手按住那个塑料袋,刚想开口拒绝,兜里的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串昆明的座机号码。


  我划开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喂,哪位?”


  “张泽海,是我。”


  听筒里传来的,竟然是关小雨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着嘈杂的警笛声:“王峰刚才在取保候审的路上买通了司机,直接跳车跑了……他手底下那个叫刀哥的地痞,半个小时前刚从看守所被保释出来,你现在立刻带着院子里的人去派出所避一避!”


  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从石凳上站起身:“你说什么?王峰跑了?”


  “他把瑞丰商贸账上的两百万现金全提走了,那是个疯子,他现在什么都没了,一定会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你头上……”关小雨急促地喘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泽海,听我的,别管那个染坊了,先保命!”


  电话啪的一声被挂断了。


  就在这时,原本跟在舒秋月身后进院子喝水的老马,接了个电话后连滚带爬地从门廊下冲了过来,手里的茶缸摔得粉碎。


  “张哥!不好了!”老马脸白得像纸一样,指着院门外颤声喊道,“我刚在村口跑车的兄弟来信,说刀哥带着两辆没有牌照的金杯面包车刚拐进才村,车里全装着钢钎和装满工业硫酸的塑料桶,奔着咱们134号就过来了!”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染缸旁脸色煞白的杨晓雪,又看了一眼站在石桌边、下意识把那一袋子钱护在怀里的舒秋月。


  原来这场上不得台面的商战,从来就没有什么体面的收场,当资本撕下最后一层伪装,露出来的就是最血淋淋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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