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瞑走出东宫侧门,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没走远,在巷口停下,回头望了一眼——侧门那盏灯笼还亮着,魏长史站在门边,正目送她。灯笼光打在他袖口上,青灰素缎,没有回纹。她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又松开,转进巷子。
走了七八步,身后响起极轻的脚步声。鞋底贴着地皮滑,偶尔踩到一片落叶,沙的一声。跟方才进东宫时那个轻步子的人一个路数。阿瞑没回头,放慢步子,等那人靠近。可那脚步声也跟着慢下来,始终隔着七八步远,不追上来,也不消失。
她攥了攥袖袋里那半枚铜符,指腹贴着断口毛糙的边沿,心里翻来覆去只有方才那两段画面。玉扳指的手动过太子的铜符,靛蓝衣带的手把铜符压在第十三颗星上。靛蓝衣带,跟她腕上缠的那截一个色,一个针脚。她腕上这截衣带,失忆前就在了,没人说得清来路,她自己也不记得。可那只手,瘦,指节突出,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把铜符压在星图上时,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
她忽然停下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了。阿瞑转过身,面朝巷子深处,开口:“跟了一路了,不出来说句话?”
巷子里静了一息。然后一个声音从暗处传出来,不高,带着一点沙哑:“你怎么知道我跟着你?”
“你鞋底踩落叶的声儿,跟方才进东宫时一个路数。”阿瞑说,“东宫的人,没有跟人跟到巷子里还不露面的规矩。”
暗处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脚步声往前挪了两步,停在离她四五步远的地方。月光从屋檐缝里漏下来,照见半截青灰的袖口,素缎,没有回纹。跟魏长史一个料子,可腕上多缠了一道靛蓝的衣带。
阿瞑的指头在袖袋里攥紧了铜符。那道靛蓝衣带,跟方才画面里那只瘦手腕上缠的一模一样,跟她自己腕上这截,也是一个色。
“你是东宫的人?”她问。
“不是。”那人说,声音低了些,“我是监正的人。”
阿瞑后颈那枚硬物凉了一下。她没动,只把铜符在掌心里转了个个儿,指腹压着断口毛刺,压得指节发白。监正的人,跟着她从东宫出来,明着告诉她身份。要么是来传话的,要么是来灭口的。可这人既没动手,也没传话,就这么隔着几步路跟着她走了一整条巷子。
“监正让你来做什么?”
“监正让我告诉你一句话。”那人说,“第十三颗星,不是太子点的。太子昨夜对着星图出神,顺手点了一笔,可他点的位置偏了半寸。真正点在第十三颗星位上的朱砂,是三天前落的笔,已经干了。”
阿瞑站在原地,后颈那枚硬物又凉了一下,凉得她肩胛骨缝里像塞了块冰。三天前。太子那半枚铜符,也是三天前被人动过。靛蓝衣带的手把铜符压在第十三颗星上,也是三天前。三天前,她还在池底摸西棺,还在绳结底下摸到那枚刻痕铜钱。
“监正怎么知道太子点偏了半寸?”她问,“他看过太子的星图?”
那人没答。巷子里又静了一息,风吹过屋檐,瓦缝里漏下一线月光,照见那人腕上那道靛蓝衣带,颜色沉得像浸过水。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监正说,第十三颗星的位置,他比你清楚。他还说,你腕上那截衣带,跟星图上第十三颗星的位置,是同一处来的。”
阿瞑的指头在袖袋里攥紧了铜符。她腕上那截衣带,她一直以为是失忆前随手缠的,没人说得清来路。可监正的人说,这截衣带跟星图上第十三颗星的位置是同一处来的。她忽然想起方才摸太子铜符时看到的画面,那只瘦手把铜符压在星图上,腕上缠着靛蓝衣带,跟她这截一个色。那只手,是她自己的手。
后颈的硬物烫起来,烫得她眼前那团黑里浮出一片暗红的光。她想起老宫女说的,她失忆前管的是影卫密档,最后经手的是影主棺椁移葬记录。她想起门槛下那枚刻着旧名的铜钱,想起碗底那句“初七换水,池底见棺”。她腕上这截衣带,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她失忆前,到底在星图上做过什么。
“监正还说了什么?”她问。
“监正说,初七之前,你要是想弄清楚第十三颗星是谁点的,就去找他。”那人说,“他手里有半卷星图,是二十年前影主亲手画的,第十三颗星的位置,画得清清楚楚。他说,你看了那半卷星图,就知道自己腕上这截衣带是从哪儿来的了。”
阿瞑没接话。她站在巷子里,夜风从两头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监正。当年问她“选死士还是做死人”的人,如今递话让她去找他,还拿半卷星图做饵。她要是去了,就是自投罗网;她要是不去,那半卷星图里的东西,她可能永远都摸不着。
“你回去告诉监正,”她开口,声音压得平,“初七之前,我会去钦天监找他。但不是去求他给我看星图,是去问他,二十年前影主亲手画的那半卷星图,为什么会在钦天监手里。”
那人没再说话。巷子里响起脚步声,鞋底贴着地皮滑,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退,退到听不见的地方,像从没来过。
阿瞑站在原地,攥着袖袋里那半枚铜符,后颈的硬物凉一阵烫一阵,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翻动。她转身往棺材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巷口那盏灯笼还亮着,东宫侧门的方向,一道人影站在门边,青灰素缎的袖口在灯下泛着暗光。魏长史还在那儿,没回去。
她没多看,转进巷子,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棺材铺门口,门板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老头回来了。她推开门,灶间里那盏油灯还亮着,老头蹲在灶膛前头,正往膛里添柴,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回来了?东宫那位,没留你吃茶?”
“没留。”阿瞑摸到柜台边,把袖袋里那半枚铜符掏出来,搁在柜台上,指腹压着断口毛刺,压了一会儿,“老头,你方才说,太液池每逢初七开闸换水。今天初几?”
“初六。”老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窜起来,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明天初七。你问这个做什么?”
阿瞑没答。她把铜符收回袖袋,指腹在腕上那截靛蓝衣带边上蹭了一下。衣带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想起监正的人说的那句话,第十三颗星的位置,跟她腕上这截衣带是同一处来的。她忽然想起来了,她失忆前最后经手的那份档卷,影主棺椁移葬记录,末页写着一行字,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行字写的是:“移葬毕,星图第十三颗朱砂点定,衣带系于腕,以志其位。”
她腕上这截衣带,是她自己系上去的。为了记住星图上第十三颗星的位置。她失忆前就知道自己是第十三颗隐星,命格注定死于水中。她把这截衣带系在腕上,是为了让自己忘了以后,还能想起来。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老头蹲在灶前,没再问。阿瞑站在柜台边,指腹贴着腕上那截衣带,后颈的硬物烫得厉害。她忽然明白监正为什么递话让她去找他了。监正手里那半卷星图,画的是她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