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书名:摸尸见命:我捡回了自己的尸体 作者:花悦夜 本章字数:3386字 发布时间:2026-11-04

  阿瞑在柜台边站了半宿,后颈那枚硬物烫一阵凉一阵,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在她皮肉底下挑线头。老头蹲在灶膛前添了三回柴,火苗窜起来又缩下去,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她没睡,也没躺,就靠着柜台,指腹贴着腕上那截靛蓝衣带,把监正的人说的那句话翻来覆去碾了几遍。第十三颗星的位置,她腕上这截衣带是同一处来的。她失忆前就知道自己是第十三颗隐星,命格注定死于水中。她把衣带系在腕上,是为了忘了以后还能想起来。可她想起来的越多,越觉得自己像一口被人从井里提上来的桶,绳还在别人手里攥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老头从灶间端出一碗粥,搁在柜台上,碗沿磕着木板,咚的一声:“喝。喝完该干嘛干嘛去。今天初七,太液池开闸换水,你那个铁笼子还泡在池心,里头那位陆十三还在笼子里泡着,你不去管他?”

  阿瞑端起碗,粥是热的,米粒煮得烂糊,她喝了一口,嗓子眼里那股干涩被烫开,她咽下去,才说:“先不去池心。我去找陈九。”

  “陈九?”老头愣了一下,“他腰上那道口子还没长好,你让他去哪儿?”

  “他没长好,可他腿是好的。”阿瞑把碗搁回柜台上,指腹在碗沿上蹭了一下,“昨天夜里监正的人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得让陈九去查一件事。长史魏——东宫那位长史,他每夜亥时从东宫侧门出去,往哪边走。”

  老头没接话,蹲在灶膛前头,拿火钳拨了拨灰,半天才说了一句:“你怀疑魏长史是监正的人?”

  “我没怀疑。”阿瞑说,“我就是想看看他夜里去哪儿。”

  陈九是在大理寺后头那间偏屋里找到的。阿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一张窄榻上,腰上缠着布条,布条底下渗出一小片暗色,他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啃得正起劲,听见门响,头也没抬:“你来得正好,这饼硬得能砸核桃,你帮我倒碗水——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又摸到什么了?”

  “没摸什么。”阿瞑摸到榻边,在床沿坐下,指头搭在膝盖上,“陈九,你帮我盯一个人。”

  “谁?”

  “东宫长史,魏长史。”阿瞑说,“他每夜亥时从东宫侧门出去,往钦天监方向走。你帮我盯他三夜,看他是不是真去钦天监,去了之后,见的是谁。”

  陈九把干饼搁回碗里,撑着榻沿坐起来,腰上那道口子牵着他龇了一下牙:“盯魏长史?他可是太子身边近臣,我一个大理寺不良人,盯他,要是被发现了,太子那边怎么交代?”

  “你不用靠近。”阿瞑说,“你只要远远看着他往哪边走,进了哪道门,出来的时候什么时辰。别的不用管。”

  陈九沉默了一息,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饼渣:“行。可我得跟你说清楚,魏长史要是真跟监正有勾连,你动他,就是动太子身边的人。太子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不交代。”阿瞑说,“我还没打算动他。我就是想知道,他在我背后,到底替谁办事。”

  陈九没再多问。他撑着榻沿站起来,腰上那截布条勒得他闷哼了一声,他拿手按了按,才说:“今夜亥时,我去东宫侧门蹲着。你等我消息。”

  阿瞑从偏屋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屋檐上头了。她站在巷子里,指腹贴着袖袋里那半枚铜符,心里把魏长史那截青灰素缎的袖口翻来覆去过了几遍。她记得在停尸房门口,魏长史提尸时袖口干干净净,没有回纹。可池底西棺里取走白布包裹的那只手,袖口绣着回纹,戴玉扳指。太子那半枚铜符,也是戴玉扳指回纹袖口的手动过。魏长史没有回纹,可他有库房钥匙。她想起石栏底下那道脚印,方头,宽帮,前掌钉铁掌,钉帽磨得只剩半边。魏长史的官靴,她没细看过,可那道脚印的纹路,跟东宫侧门那道影子,是一个路数。

  她转进巷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巷口那盏灯笼还亮着,白天的日光底下,灯笼纸泛着旧黄,像一夜没熄。灯笼底下站了一个人,青灰素缎的袖口,没有回纹,腕上干干净净。魏长史。

  阿瞑没动。她隔着七八步远,面朝那个方向,开口:“魏长史,大白天站在巷口,是等我?”

  “等姑娘。”魏长史的声音不高,带着东宫当差的人惯有的客气,“太子殿下让我带句话——昨夜姑娘走后,殿下查了库房,发现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殿下那半枚合符的拓片。”魏长史说,“库房里存着一份合符拓片,是当年铸符时留下的底样。昨夜核对,拓片不见了。殿下让我来问问姑娘,昨夜姑娘出东宫时,袖袋里除了那半枚铜符,还带了什么走。”

  阿瞑指腹在袖袋里攥紧了铜符,指节发白。她没带拓片。她昨夜从东宫出来,袖袋里只有那半枚铜符和那枚刻痕铜钱。可魏长史这话,明着是问她,暗着是告诉她——库房里丢了东西,太子第一个怀疑的是她。

  “我带了什么走,魏长史不清楚?”她问,“昨夜从偏殿出来,是魏长史送我到的侧门。我袖袋里有什么,魏长史要是想看,当时就能看。”

  魏长史没接话。巷子里静了一息,风吹过灯笼纸,哗啦一声,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姑娘误会了。殿下让我来问,不是怀疑姑娘,是怕有人借姑娘的手,把拓片带出去。昨夜姑娘走后,侧门还开了一回,有人从侧门出去,往钦天监方向走了。”

  阿瞑后颈那枚硬物凉了一下。她没动,只把铜符在掌心里转了个个儿,指腹压着断口毛刺,压得指节发白:“谁?”

  “看门的说,是东宫一个杂役,平时替长史跑腿的。”魏长史说,“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姑娘要是有线索,可以告诉我。”

  阿瞑没答。她站在原地,指腹贴着铜符断口,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魏长史站在灯笼底下,青灰素缎的袖口在日光底下泛着暗光,没有回纹,腕上干干净净。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可合情合理得过了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夜她出东宫时,魏长史站在侧门口目送她。她转进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魏长史还在那儿站着。那之后,她才遇见监正的人。可魏长史说,昨夜她走后,侧门还开了一回,有人往钦天监方向走了。她不知道这是真是假,可她知道,魏长史今天来堵她,不是替太子传话这么简单。

  “魏长史,”她开口,“太子殿下让您来问拓片的事,您问完了。可您自己,是不是也有话要跟我说?”

  巷子里静了一息。魏长史站在灯笼底下,日光斜照,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姑娘,有些事,不是我能说的。我只能告诉姑娘一句——太子殿下手里的合符拓片,不是昨夜丢的。三天前,库房清点的时候,就已经不在原位了。”

  阿瞑指腹在铜符上停了一瞬。三天前。太子那半枚铜符,也是三天前被人动过。魏长史说拓片三天前就不在原位了,可太子昨夜才发现。这中间隔了两天,魏长史为什么没报?

  “魏长史,”她问,“三天前库房清点,是您清的?”

  魏长史没答。他站在灯笼底下,日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忽然说了一句:“姑娘,今夜亥时,东宫侧门。”说完,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青灰素缎的袖口在日光底下晃了两晃,消失在巷口拐角。

  阿瞑站在原地,指腹贴着铜符断口,后颈的硬物凉一阵烫一阵。魏长史方才那句话,跟陈九要盯的事,撞在同一个时辰上。今夜亥时,东宫侧门。她忽然觉得,魏长史不是来替太子传话的,他是来告诉她——今夜亥时,他会从东宫侧门出去,往钦天监方向走。他让她去看。

  她转进巷子,步子不快不慢。日头升到头顶,影子缩在脚底下,她走回棺材铺,推开门,老头还蹲在灶膛前头,听见门响,头也没回:“找到陈九了?”

  “找到了。”阿瞑摸到柜台边,把铜符搁在柜台上,指腹压着断口毛刺,压了一会儿,“老头,今夜亥时,你帮我看一回铺子。”

  老头从灶膛前探出半个脑袋:“你去哪儿?”

  “东宫侧门。”阿瞑说,“我去看看,魏长史到底往哪边走。”

  夜里亥时,阿瞑蹲在东宫侧门对面那条巷子的暗角里。月光从屋檐缝里漏下来,照见侧门那盏灯笼,纸泛着旧黄,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火苗缩成黄豆大一点。她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道人影闪出来,青灰素缎的袖口在灯下泛着暗光,没有回纹,腕上干干净净。魏长史。他出了侧门,往北走,步子不快不慢,官靴铁掌碾过石板,咔、咔,隔三步一响。

  阿瞑等他走出十几步,才从暗角里跟上去。她没靠太近,隔着二十来步,听着那串脚步声往北走。魏长史走的路,她认得——这条道往北,穿过两条巷子,尽头是钦天监外墙。她跟了一路,魏长史没回头,也没停步,走到钦天监外墙根底下,站住了。墙根底下有一道砖缝,他抬手,指头在砖缝里摸了一下,像在摸什么东西,又像在留什么东西。然后他转身,往东走了。

  阿瞑蹲在巷子拐角,等魏长史的脚步声走远,才从暗角里出来,摸到那道砖缝边上。她蹲下去,指腹贴着砖缝摸过去。砖缝里有一层灰,灰底下,指头碰到一样东西,硬,小,嵌在缝里。她抠了一下,抠出一片指甲盖大的碎纸,纸边卷着,像被人折过又展开。她指腹贴着纸面摸过去,纸上有字,墨迹干透了,笔画工整,是宫中文书的笔法。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摸,摸出两行字:“合符拓片已送到太子手里,她验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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