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出三十里地,天蒙蒙亮,玄戈地界的界碑歪在路边,半截埋土里,露出来的那面刻着“玄戈”俩字,被风沙磨得快平了。林枫一屁股坐碑座上,喘匀了气,回头清点人数。孙敬、陈素云、刘寡妇,加上从城里跑出来的,拢共十一个活人。缺胳膊少腿的仨,但没人哭,也没人喊疼,全瘫在地上看天。
“歇一炷香。”林枫把星辰刀往地上一插,“然后往南走,青云宗地界,找斩渊盟。”
孙敬爬起来:“你呢?”
“我回去一趟。”
林婉儿正给陈素云缠断指上的布条,闻言抬头:“回哪?”
“黑石城。”林枫拿袖子擦了把脸,脸上黑水干成壳了,一搓掉渣,“赵阔还在里头。我答应过他,三个时辰没回去,让他自己跑。三个时辰早过了,他没跑。”
“他跑不了。”林婉儿站起来,“甲片跟井底连着,离城三里就废。”
“我知道。所以我回去接他。”
“你接得动?井底下那位刚炸了一回井,正恼着。”
“恼着才好。”林枫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两笔,“它恼了,追我追出城了,紫竹林那位趁机把小的摁住了。它现在两头顾不上,我回去钻空子。”
林婉儿盯着他看了两息:“我跟你去。”
“你留下看人。”
“孙敬能看。”
“孙敬断了一条胳膊。”
“我右手好好的。”孙敬晃了晃左边空荡荡的袖子,断口拿布条扎紧了,渗了点血,人倒是站得稳稳的,“林姑娘你去,这儿我盯着。跑了一个我赔你俩。”
林枫跟林婉儿对了一眼。他没再拦,站起来把刀拔了:“走。天亮之前得摸回城。”
两人原路折返,贴着官道边上的沟渠摸回去。走到半道,前头官道上横着个东西,走近一看,是那个拍球小孩。球没了,人仰面朝天躺路中间,嘴里塞着块破布,手脚拿竹篾捆成粽子,捆得还挺讲究,蝴蝶结。
林枫蹲下来给他扯了嘴里的布。小孩咳了两声,开口就骂:“那个老东西不讲规矩!说好我替他盯梢,他管饭,结果把我捆了扔路边!”
“林子里那位?”
“还能有谁!它说用不着我了,让我滚蛋。我滚到半路它又把我捆了,说怕我给井底下那位报信。我报什么信!我连井底下那位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我就一拍球的!一天管两顿饭,我说行,结果头一顿吃完就把我捆了!”
林枫把他手脚解开:“你叫什么?”
“没名字。他们都叫我球娃。”
“球娃,黑石城现在什么情况?”
球娃揉了揉手腕,呲牙咧嘴:“井底下那位疯了。它没追上你们,回来拿城里出气,把没跑掉的傀儡全捏碎了,骨头渣子铺了一地。赵阔还在后院,我走的时候他蹲在枯井边上,甲片全黑了,人还喘气,但喘一口少一口。”
林枫站起来,朝林婉儿看了一眼:“来得及。”
三人摸到黑石城西墙根。豁口还开着,堵在那儿的傀儡碎块已经被清走了。林枫通灵往里探,城东到城西干干净净,一个活物没有,所有傀儡全没了,只剩满地碎骨和黑水印子。枯井方向一坨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里头裹着赵阔微弱的气机。
“它在收气。”林枫收了通灵,“赵阔身上那甲片跟它连着,它在抽赵阔最后那点底子。”
“怎么弄?”
“我进后院,把赵阔从井口扯开。甲片一离井口,它就得把黑气收回去重新拽,那空档够咱仨跑出城。”
“你扯得动?”
林枫把刀抽出来,刀身上古神骨片金光一亮:“扯不动我劈。劈断了甲片,赵阔少条胳膊,但命能保住。”
林婉儿点了头。球娃在后头拽林枫袖子:“我呢?”
“你跑得快,在巷子口守着。看见我们出来,你就往北跑,能跑多快跑多快,把动静搞大,把追兵往北引。”
球娃咧嘴一笑,缺了俩门牙:“这个我在行。我拍球全村跑最快,二丫追我从来没追上过。”
林枫心想二丫掉粪坑那事儿他记得,全村小孩都记得。
三人分头。林枫跟林婉儿贴墙根摸到客栈后巷。后院墙塌了半截,林枫踩着碎砖翻过去,脚刚落地,枯井里那团黑气就翻了个身,井口边上蹲着的赵阔猛地一抖,甲片咔咔响。
“赵阔!”林枫压着嗓子喊。
赵阔抬起头。脸上全是黑纹,眼珠子黑的没剩多少白,但还剩一口气在:“你……回来干什么?”
“接你走。”
“我走不了。这玩意儿……”他拍了拍甲片,苦笑声跟咳嗽似的混在一起,“跟井底焊死了。我试过,挣不开。一百三十年,我试了不下一百回。”
林枫走过去,蹲他旁边,拿刀尖挑甲片缝。刀尖一碰,井里那团黑气就翻一下,赵阔跟着抖一下。林枫试了三回,每回都被黑气顶回来,虎口震得发麻。
“劈不开。”他收了刀,蹲那儿想了想,“赵阔,甲片连着的是井底,井底连着的是地底下那口枯井。我把井口封了,甲片就断了。”
赵阔看着他:“封井口?你拿什么封?那口井通着界海残缝,底下压着古祖残渣,你正神境的修为——”
“古神骨片。”林枫把星辰刀往地上一插,刀身上骨片金光暴涨,“封不住它一辈子,封一炷香够用。”
赵阔看了那骨片两息,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满脸黑纹直抽抽:“你小子……行。你封,我扛。它抽我的时候我绷着,不让它腾出手来对付你。”
林枫没废话,盘腿坐井口正前方,通灵全开,刀身上骨片金光凝成一根针,往井口黑气正中扎进去。黑气炸了一下,林枫被弹飞半步,鼻血又下来了,但他没松通灵,硬顶着往里压。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耳边敲锣,一下一下往脑仁里砸。
赵阔那边大吼一声,浑身甲片炸开一层黑雾,拿自己剩下全部力气把黑气往回拽了一把。胳膊上的黑纹暴起,血管一根根鼓着,人抖得跟筛糠似的,但他没松。
井口黑气滞了那一瞬,林枫把骨片金光整个按了进去。
枯井口“咔”地一声合拢,黑气被截断。赵阔身上甲片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人往前一栽,被林婉儿一把捞住。甲片碎干净之后,光膀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印子,旧的新的叠了不知道多少层,没一块好皮。
“跑!”
三人翻墙往外蹿。赵阔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林枫架着他一条胳膊拖着跑。巷子口球娃看见他们出来,撒丫子就往北跑,一边跑一边扯嗓子喊:“来人啊!他们往北跑了!追啊!往北跑了——”
跑得还挺卖力,拐着弯喊,把动静往北边引。
林枫扛着赵阔冲出城西豁口,一头扎进野地里。身后枯井方向传来一声闷雷似的怒吼,黑气从井口炸出来追了半里地,沿路把野草全给燎黑了,追到紫竹林边上,绿光一闪,又给顶了回去。林子那头老头的嗓子飘过来,懒洋洋的:“回去歇着吧,这儿没你的事了。”
黑气在林子边上转了三圈,不甘不愿地缩回去了。
跑出五里地,林枫把赵阔往地上一放,自己也躺平了。俩人并排躺草丛里,喘得跟风箱似的,胸口起起伏伏。赵阔光着膀子,夜风一吹凉飕飕的,但他说这是他一百三十年来头一回觉得风吹着舒服。
缓了半天,赵阔从怀里摸出那卷布,往林枫胸口一拍:“一百三十年的名单,全划了。一个没剩。”
林枫把布卷塞进怀里,摸着那些划掉的墨痕,厚厚一沓,全是叉。他看着天上泛白的天光,忽然问了一句:“你那甲片没了,还能打吗?”
赵阔愣了一下,摸了摸光膀子,那些密密麻麻的旧印子被风吹得发痒。他想了想,笑了,笑得跟个刚卸了二百斤担子的人似的:“打了一百三十年,头一回不疼了。你说我能不能打?”
“那就行。”林枫闭上眼,“歇一炷香。然后往南走,找斩渊盟。”
赵阔躺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闷声说了句:“我闺女当年也六岁。跟你一样大。”
林枫没睁眼:“现在呢?”
“让井底那位吃了。一百三十年前的事了。”赵阔翻了个身,把脸埋草里,“你要杀它的时候喊我一声。我不抢功,我就站旁边看着。”
林枫嗯了一声。林婉儿坐旁边拿布条擦剑,没说话。球娃从草丛里探出脑袋:“我能跟着你们吗?我拍球拍得可好了,盯梢也行,跑腿也行,一天管两顿饭就成。”
林枫没睁眼:“跟着吧。以后给我盯梢。”
“好嘞!”球娃一个骨碌翻起来,又想起什么,“对了,那个老东西让我带句话。说‘古神骨片封了井口,井底那位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但它会找别的路。你们往南走,走到青云宗地界之前,别停。’”
林枫睁开眼,看着紫竹林方向。晨光从林子后头透过来,绿油油的,那片竹林安安静静的,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它还说什么了?”
球娃挠了挠头:“它还说了句怪话,说‘告诉那小子,天君境的师父在家给他下面呢,别死外头。’”
林枫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翻个身爬起来:“走。回家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