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了。萧峰离开嵩山已有三日，可那块僧袍衣角始终在他心头翻涌，如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拔不出，也忘不掉。那夜在嵩山之巅，与那黑衣蒙面人交手时，对方衣袖翻飞间露出的那一角灰布僧袍，质地上乘，分明是少林寺内院高僧所用之物。他反复思量，那人的身形、掌法、内息，隐隐约约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却又说不上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他本不想再回少林。恩师玄苦待他恩重如山，他如今身负契丹血脉的秘密已传遍江湖，实在无颜面对这位将他从小抚养长大的授业恩师。可那块僧袍衣角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牵着他一步步走回嵩山。
这日黄昏，萧峰终于赶到少室山下。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山后，沿着一条他年少时偷偷下山玩耍的野径攀援而上。那时他还是个顽劣的少年，常常趁着月色溜出寺去，到山下的小镇上买一碗羊肉汤解馋。如今故地重游，物是人非，他已是中原武林人人喊打的契丹余孽。
入夜时分，萧峰抵达少林寺外墙。寺门紧闭，院内隐隐传来晚课的诵经声，梵音袅袅，在夜风中飘散。他没有叩门，而是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落在一株老松的枝桠上。寺内灯火稀疏，巡夜的僧众提着灯笼在甬道上缓缓走过，木鱼声与脚步声交织，一切都与往日无异。
萧峰伏在暗处，待巡夜僧众走远，才从松枝上飘然落地。他身形如鬼魅般掠过几重院落，避开两拨巡夜的僧人，直奔西北角的那间独立禅房——玄苦大师的居所。
那间禅房他再熟悉不过。少年时，他几乎每日都要去那里，听师父讲经说法，或者挨师父的戒尺。玄苦待他严厉，却也疼他入骨，他这一身武功，大半都是玄苦手把手教出来的。此刻站在禅房门外，萧峰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不祥之事即将发生。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房门。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在清幽的檀香中显得格外突兀刺鼻。萧峰心头猛地一沉，一步跨入房内，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他看见了那幅他此生最不愿见到的景象——
玄苦大师倒在蒲团旁，僧袍上沾满暗红的血迹，胸口处赫然印着一只掌印，深陷寸许，将肋骨都打得塌陷下去。那掌印宽大有力，五指分明，显然是被极重的掌力正面击中。萧峰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将玄苦的半个身子扶起，揽在怀中。
“师父！师父！”
玄苦面色灰白，气息微弱如游丝，嘴角溢出的血迹已经半干。但萧峰触到他背心时，竟还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他还有一口气在！
萧峰连忙将一股浑厚的内力渡入玄苦体内，护住他心脉。玄苦的身体微微一颤，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看见萧峰的面容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痛惜，有悲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峰……峰儿……”玄苦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师父，是我！我来了！”萧峰将耳朵凑近玄苦唇边，声音哽咽，“师父，是谁下的手？你告诉我，我定要替你讨回公道！”
玄苦的嘴唇翕动着，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打伤我的人……武功极高……他……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萧峰急问：“什么话？”
玄苦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像是回光返照：“他说……‘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萧峰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他几乎是失声喊出来：“师父，你的意思是……凶手是冲我来的？”
玄苦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颤巍巍地指向窗外——窗外是茫茫夜色，只有几株老松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那只手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随即无力地垂落，重重地砸在萧峰的手臂上，再无声息。
玄苦大师，圆寂了。
萧峰抱着恩师的尸体，怔怔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玄苦安详的面容上，仿佛他只是睡着了。可胸口的掌印和满地的鲜血提醒着萧峰——他的师父，那个将他从襁褓中抱回少林、含辛茹苦养大他的恩人，那个教他武功、教他做人的师父，死了。
死在他面前，临终前留下一句足以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遗言。
“啊——！”
萧峰仰天悲啸，啸声如龙吟虎啸，穿云裂石，震得禅房中的烛火都猛烈摇晃起来。这啸声裹挟着无尽的悲愤与痛苦，在寂静的少林寺中回荡，惊醒了无数沉睡的僧众。
片刻之后，禅房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火光渐亮，数十名手持棍棒的僧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禅房团团围住。为首的是几位玄字辈的高僧，面色铁青，目光如电。
有人一眼看见萧峰怀中的玄苦尸体，顿时失声惊呼：“玄苦大师！”
又有人认出了萧峰，声音陡然拔高：“是他！是他杀了玄苦大师！”
群僧哗然，棍棒齐举，将萧峰围在中央。火光照耀下，萧峰的面容半明半暗，眼中的悲色尚未褪去，却已多了几分冷冽。
“我没有杀师父。”他缓缓放下玄苦的尸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来时，师父已经遇害。”
“胡说！”一个年轻僧人厉声道，“你深夜潜入寺中，鬼鬼祟祟，玄苦大师偏偏在这时遇害，不是你又是谁？”
“近日江湖上传言，你是契丹人萧峰，身负异族血脉，潜伏中原多年，图谋不轨！”另一个僧人接口道，“你弑师灭亲，天理难容！”
萧峰没有辩解。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有用。他低头看了一眼玄苦的遗容，心中默默道：“师父，弟子不孝，连你最后一面都未能好好守护。你放心，害你之人，我萧峰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定要将他揪出来，碎尸万段！”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群僧：“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杀师父。你们若要拦我，尽管动手。”
群僧面面相觑，却无人敢率先上前。萧峰的名头实在太响，降龙十八掌、打狗棒法，哪一个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绝技？即便他们人多势众，也未必拦得住这位昔日的丐帮帮主。
萧峰不再多言，他纵身一跃，如大鹏展翅般掠上屋顶，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身后，少林寺的钟声忽然大作，一声接一声，如泣如诉，回荡在嵩山群峰之间。
萧峰在夜色中狂奔，耳畔风声呼啸，钟声渐远，可他心中的悲愤却愈发炽烈。玄苦临终前那句“你教出来的好徒弟”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如同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是谁？是谁下的手？那人为何要杀玄苦？又为何要留下那句话？
一个念头忽然从他心底升起，如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头——那人说“你教出来的好徒弟”，若凶手真是冲他而来，那这人的武功、身份、行事作风，必然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萧峰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江湖上有谁既与他有仇，又有如此高强的武功，能一掌将玄苦大师打得几乎当场毙命。
除非……那人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甚至对他的武功路数、师承来历都清清楚楚。
萧峰停下脚步，站在一处悬崖边，望着远处少林寺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夜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他握紧双拳，指节泛白。
“师父，你放心。”他对着虚空低声说道，声音在夜风中散开，“这个仇，我萧峰一定替你报。不管那人是谁，不管他藏在何处，我都要将他找出来，用他的血来祭你在天之灵。”
他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投在荒凉的山道上。身后，少林寺的钟声仍在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如泣如诉，仿佛在为玄苦大师送行，又仿佛在为萧峰的未来敲响丧钟。
从此，他萧峰，彻底成了中原武林的公敌。弑师、叛国、异族，一桩桩罪名压在他头上，如泰山压顶。可他不惧，他向来不惧。他唯一放不下的，是玄苦临终前那一眼中，那抹他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那神色里，藏着什么？
萧峰不知道。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找到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