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园子里的活计歇了，卢岳的差换成了送水。
杂役院的吃水从山溪里挑，各处的哨、各处的工棚，一天两趟。这差他熟，四里山路，两担水，走了一年，肩上的扁担同脖子长在了一处。寅时起，头一趟赶天亮，第二趟赶午时。桶是两只，扁担一根，磨得发亮的地方是他的肩头。
十一月初，送水的道改了一条。
界碑西头那个哨撤了，人挪到界碑东头，哨棚也搬了过去。新哨棚挨着东坡的乱石岗，再往里走半里，就是那道没人敢多看一眼的界碑。往东送水，比原先远出一里半，道又陡，一担水挑过去，洒出去三成。
管事的把这条道派给了他。旁人不愿去，他要了，他要这条道有两个由头：一是练脚，三十板之后他的脚收着根，正缺一条陡道。二是这半里路，他想自己走一趟。界碑那个地方，他听了四年，看了四年，如今有条名正言顺的道能靠近，他不想浪费。
他没白要这条道。半个月里，他把东坡从溪边到哨棚这段路，一步一步量了一遍。几步一缓，几步一陡，哪块石头松，哪段沟深，界碑在哪个坎上露头，哨棚的火光几时最旺。他看道的老毛病，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他还看了哨棚的人。老丁嘴碎手勤，火拨得勤，酒也喝得勤。苏云话少，水缸永远是满的，铺盖永远叠得方正。守东头的两个人，一个把日子过成了日子，一个把日子过成了岗。
头一回把水送到东头哨棚，他看见苏云。
苏云蹲在棚子外头烤火，见他来，起身把水桶接了，道了一声辛苦。半年不见，她人瘦了一圈，颧骨出来了，眼窝底下两团青。她那身巡守的皮袄换成了厚棉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你守这儿？”卢岳特意抬头看了看她。
“调的。”苏云道，“就我跟老丁两个，守到开春。”
“怎么挪到东头来了？”
“西头塌了半边。”她拿火钳拨了拨火，“里头说了，东头看得远。”
看得远。卢岳把这三个字收下了。哨挪到东头，是挪得离禁地更近了。看得远，也就是看得深。
棚子里还有一个值哨的弟子，年轻，烤着火嗑着瓜子，见了生人也不避。卢岳给他舀水的时候，那弟子闲嘴，同苏云搭话。
“说起来，今年咱们巡守又少人了。”弟子道，“花名册上勾了三个，一个邵青，一个姓魏的杂役，还有一个记不住名了。都写的调任。”
“调哪儿去了。”苏云问。
“不知道。”弟子把瓜子皮吐进火里，“我入册三年，调任出去的见了七八个，一个回来过的都没有。我也问过一回，管册子的说，调任就是调任，问什么。”
“你就不该问。”苏云道。
“我也这么想。”弟子嘿嘿笑了两声，把水壶拎走了。走的时候，他在背后又嘟囔了一句，说巡守这差，前些年抢着去，如今是轮着去。轮到谁，谁认命。
老丁往火里添了块柴，嘟囔了一句。说巡守的冬粮，一石折成了八斗，折出去的两斗去了哪儿，谁也没问。弟子说你也别问。老丁说俺问了三回了，回回叫人骂。
卢岳听着，把这一句也记到了心里。冬粮折二成，问三回骂三回。巡守的日子，比他想得还要紧。
他提着空桶出棚。风从界碑那头过来，比别处的风冷一截，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同崖底下那口气同宗同源。
道上下坡的时候，他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
调任。这两个字真好。不问去处，不问生死，不问归期。山上最干净的两个字，干净得同没来过这个人一个样。
三年里，碑外头抬回来六个，都是冬至前后的事。六个里头他记得的有三个。有个姓魏的杂役，头一年教过他认矿灯，前年冬至抬回来两个里头就有他，抬回来人还是热的，眼睛睁着，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处伤。第二天名册上就勾了名。勾名之后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如今名册上又勾了三个。这回连抬都没抬，直接勾的调任。邵青是三个里的一个。
邵青这个名字他听过。巡守里待得最久的一个弟子。他头一年上工，邵青还在碑西头守着，大雪天，邵青的肩上落着雪，朝他讨过一口热水。他倒了一碗，邵青拿雪搓着手喝的，喝完道了声谢，雪地里跺跺脚，又守去了。
那碗水钱，如今讨不回来了。
他记人有个毛病，记脸不记名。邵青那张脸他记得，雪天里冻得发红的一张脸。名册上勾名的时候，连脸一起勾没了。
六个，加三个。名册上写的都不是死。
山上没有死这个字。死要抚恤，要核档，要问追责。山上只有调任，只有除名，只有失踪。一条命进了禁地，账面上连个数都不落。老纪好歹还落了一口井、三只瓶子、四个字的案由。巡守的这些人，什么都没落。
回到柴房，大牛问他今儿怎么晚了。
“道远了。”卢岳回道。
他没多说。这一晚他躺在铺上，把三年的账翻出来重新数了一遍。冬至碑外抬回来的六个，是一笔。今年名册上勾掉的三个人，是一笔。哨位从西头挪到东头，是一笔。巡守的冬粮折了二成，是一笔。苏云那两团眼窝青，是一笔。
五笔账连不起来，可五笔账搁在一处，分量就不一样了。
禁地在吃人。吃完了，账上不见血。连吃的口粮，都有人在中间过一道手。
他把这页账翻过去，又翻回来，又想起了那句话“无用可活”。他如今是家什，家什不该问巡守的死活，不该问界碑东头的风，不该数抬回来几个人。他数了，就得多担一分风险。
道理他都懂。陈瘸子说别叫我问到。沈记档说少叫大牛替你喊。他如今连问都不能问了。
可眼睛不犯规矩。看，不犯规矩。
他还把苏云那条线捋了一遍。苏云不是杂役，是巡守，有修为在身，有同伴在侧，有宗门的规矩护着。她虽然是救回自己的大恩人，可这样的人说没就没，他一个挑水的想护，护得住什么。他护不住。他能做的，就是把水挑到，把灰送到，把眼睛放出去。剩下的，得靠苏云自己。靠不住的时候，他连知道都不知道办。
苏云蹲在那儿烤火的样子，老丁往火里添柴的手，还有那个说没人回来过的年轻弟子，一样一样，都在他脑子里搁着，搁得他后半夜都没睡踏实。
他把心里那四个字念了一遍。符是护他自己的，护不了别人。可他心里有一块地方，不归符管。
第二日再送水，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水照送，桶照舀。临走的时候，他把桶放得稳了些，桶底没磕那块石头。
苏云在棚子口看着他下山，看了一会儿，转回去了。
当夜他去泉眼，坐在白石圈里行功。行完了，他没走，朝界碑的方向多坐了一刻。崖底下的声音一明一灭，夜风从东坡下来，带着界碑那头的味道。
他把那味道同这一口气搁在一处比。比了半晌，比出一个叫他更睡不着的数。
这两股东西，深浅不一样，根上是一个。
他把这个数按下了。按下的时候，手指头在白石圈上按出一个印子。
他给自己划了一条道。水照送。话不问。东西照搁。眼睛往深里看。这条道上他一个人走，走到哪天走不动，再换道。
风又从界碑那头过来。他起身，把水桶挑上，下山去了。
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深浅匀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