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结束后的第二天,沈星渺睡到了中午。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身边是空的,但枕头和被子里还留着一点余温。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过了一刻。
她翻了个身,又赖了一会儿才坐起来。
腰有点酸,腿也是。昨天在展厅站了一整天,晚上回来也没闲着——某人嘴上说让她早点休息,进了卧室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后来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记得他中途停下来问她要不要算了,她摇头,他就继续了。
结束之后她几乎是昏过去的,连他后来有没有去洗澡都不记得。
她扶着墙走到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锁骨下方有一块浅浅的红痕,她伸手拉了拉衣领,没太管。
出去的时候,陆沉舟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
“嗯。”
“先喝汤。”
她坐到餐桌前,他把碗放在她面前。是排骨汤,里面放了玉米和胡萝卜,汤色清亮。她低头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你几点起的?”
“九点多。”
“你又没叫我。”
“你昨天说梦话了。”
她抬起头。
“说什么了?”
“听不清。”他坐到对面,给自己倒了杯水,“翻来覆去的,睡得不太安稳。”
她回想了一下,大概是在梦里还在布展。她低头继续喝汤,喝了一半,想起来什么。
“你今天不用去公司?”
“下午去。”
“那你下午回来,陪我去一趟画材店。”
沈星渺是在画材店门口接到那通电话的。
她当时正蹲在店门口等陆沉舟停车,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说是市美术馆的策展人,问她明年春天有没有档期,想给她办个展。
她以为是诈骗,差点挂了。
“您那幅《他》,我们馆长看了照片,很喜欢。”对方说,“方便的话,想约您来馆里聊聊。”
沈星渺握着手机,一时没说出话。画展才结束两天,她还没从那天晚上的累里缓过来,怎么也没想到会接到这种电话。
“您还在听吗。”
“在。”她站起来,往路边走了两步,“我在。”
挂了电话,她站在画材店门口,脑子里嗡嗡的。陆沉舟把车停好走过来,看见她站着不动,脚步慢了下来。
“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过去,上面还留着那串陌生号码。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她。
“谁。”
“美术馆,说想给我办个展。”
他把手机还给她,神色没变。
“好事。”
“你认识这家吗。”
“认识。”他说,“靠谱。”
她看着他,心跳还没慢下来。他伸手把她往旁边带了带,一辆电动车擦着她胳膊过去。
“站边上。”
她被他拉到人行道内侧,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站在非机动车道上。
“你接不接?”他问。
“我不知道。”
“作品够不够,你自己清楚。”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够,又想说明年春天太赶了。但看着他站在那儿,一脸“这事你自己决定”的表情,她把话咽回去了。
“我想想。”
“嗯。”他没催,转身往画材店走,“先进去,外面冷。”
她跟在他后面,脑子里还在转那通电话。走到画材店门口,他推开门让她先进。暖风扑面而来,她站在门里,忽然回头看他。
“陆沉舟。”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找我。”
他看了她两秒。
“不知道。”
“那你一点都不惊讶。”
“你画得好。”他说,“被人看到是迟早的事。”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绕过她往里走,跟老板打招呼。他今天穿得随便,深色外套,里面一件灰毛衣,和这间挤满颜料和画布的店很搭。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稳的东西。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他都是这样,不惊不乍,站在那里。
她跟上去,站在他旁边。老板正在给他介绍一种新到的油画颜料,他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
她拿出手机,翻出那封邮件,开始打字。
写了两行,删了。又写了两行,又删了。
他在旁边没看她,但忽然开口:“你在这站了十分钟了。”
“我在想怎么写。”
“你怎么想就怎么写。”
她低头继续打字。这次写完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发送。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偏过头看她。
“说了什么?”
“明年春天可以。”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恭喜。”
“那幅画,以后挂在美术馆里,会有很多人看。”
“嗯。”
“你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
“画的是你啊。”
他低头看着她拽着他袖口的手。
“你画的,就是你的。你想挂哪儿都行。”
她松开手,往旁边退了一步,没再说话。老板把颜料装好递过来,他接过,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外走。她跟在他后面,出了画材店,冷风一下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
他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把她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上车。”
她被他牵着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变成那种很忙的艺术家。”
“会。”
“那你怎么办?我忙起来,没时间陪你。”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她。街边路灯刚亮,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专心忙自己的事业。”他说,“我就在家给你做饭。”
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他拎着画材袋子,站在她面前,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她没说话,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那个袋子拿过来自己拎着。
他看了她一眼。
“干什么。”
“我拎。”
“给我。”
“不给。”
他看着她,没再争,把手插回口袋里。
“走吧。”他说。
她拎着那袋颜料,走在他旁边。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上车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把画材袋子抱在怀里。他发动车子,没急着开,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袋子放后面。”
“我抱着。”
“你抱着它干什么?”
“我乐意。”
他没再管她,挂挡起步。车子驶入主路,路灯从车窗上一条条滑过去。她抱着那袋颜料,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袋东西比平时重。
但她不想松手。
到家之后,她把那袋颜料拎进画室,放在角落里,没拆。陆沉舟跟进来,站在门口看她。
“不拆开看看?”
“明天再拆。”
“好,那你先去洗澡吧。”他说,“水烧好了。”
她应了一声,却没动。她走到那面空画布前面站了一会儿。画布是新的,还没上底色,白得有些晃眼。她伸手摸了一下画布边缘,指尖触到粗糙的纹理。
她忽然想起那通电话里,对方提到的那幅《他》。
她画那幅画的时候,什么也没想,就是觉得该画他。画完了,挂出去了,被人看到了,现在有人要因为这个给她办个展。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转过身看他,他还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没进来。
“你站那儿干什么?”
“等你洗完澡。”
“你先去睡。”
“我还不困。”
她看着他,忽然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他比她高出一截,她仰着头看他,发现他眼底有一圈很淡的青。他这几天也没怎么睡好。
“那你陪我画一会儿吧。”她说。
“现在?”
“嗯。”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面空画布。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走进来,搬了把椅子,坐到画室角落。
她拿起笔,蘸了颜料,在画布上落了第一笔。
他坐在后面,没出声。画室的灯亮着,窗外已经黑透了。她画了几笔,回头看他一眼。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没看画布。
“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画。”
“别看我,你看画布。”
“画布没什么好看的。”他说,“你画画的时候好看。”
她手上的笔顿了一下,转过头继续画,耳朵却慢慢红了。她听见他在后面很轻地笑了一声,很短,几乎听不见。
她没回头,继续画。画的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但手一直没停。
画室的灯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