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雪又下了起来。
东头哨棚那条道，卢岳已经走了半个月。道熟了，脚也稳了，一担水挑上去，洒出去的比头一回少了三成。风他还是躲不掉，越靠近界碑，风里那股味道越沉，同有人在山底下喘气一个样，喘一口，歇一口。
十二月初三那趟，苏云的右小臂缠着布。
布缠得不齐整，一层压一层，最外头那层洇了血，洇出来的印子有指头宽。她还是蹲在火边，见他进来，起身接桶，动作同往常一样，只是右手不用劲，两只桶都是左手拎的。
“胳膊怎么了？”卢岳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
“练功练的。”她道，“巡守的式子里有一记沉肘，前两天走岔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她拉袖子的那只手比说话快，布角往袖子里塞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
卢岳没接话。他看过巡守练式子，演武场外头，隔着一道坡。沉肘那一记他记得清清楚楚，用的是腰，借的是转身，伤不着小臂。她这话是现编的。现编的话说得再顺，手上的抖藏不住。
他没拆穿。拆穿了，她那层布底下的事就得摊开。摊开了，他可什么都护不住。
他把水倒进缸里，把桶摞好，又把棚子里那只漏风的窗纸按了按。做这些的时候，苏云一直看着他，他没看她。
“最近巡守加练了。”他又没话找话。
“嗯。”
“夜里冷，值哨的两头换勤点。”
“知道了。”苏云道，“水钱记你账上。”
“记着呢。”他道，“利钱你也欠着呢。”
苏云被他说得一愣，随即笑了。这一笑，眼窝底下那两团青淡了些。她把他送到棚子口，忽然道：“你如今，同头一年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头一年你挑水，桶里的水是给全院的。”她道，“如今你挑的水，是挑着人送的。”
卢岳拎着空桶下山，走到半道才想明白这句话。想明白了，后脖颈上出了一层汗。他这几年的路，叫一个巡守弟子隔着半座山看出来了。
过了三日，他又上东头。
那日雪大，他顶风把水送到，苏云不在棚子里，老丁在。老丁烤着火，见他来，帮着把水缸满了，闲嘴说了两句。说苏师妹夜里巡逻去了，说最近界碑东头夜里不太平，上头让加了两班岗。
“不太平？”卢岳问道。
“谁知道呢。”老丁烤着手，“反正夜里山根底下有响动，上头说是野猪。”
野猪。界碑外头要是有野猪，那也是吃得动修士的野猪。
他把水缸满了，出来的时候路过棚子后头。苏云的铺盖晾在绳上，棉袄搭在铺沿上。他扫了一眼，扫见了棉袄袖口内侧的一点东西。
一点红。
不是血的红。血是暗的，这个红发亮，是山外头那种官红染色才有的亮。棉袄袖口里侧沾了指甲盖大的一点，洗过，没洗净。
他多看了两眼，走了。
下山的一路，他把那点红翻来覆去地想。苏云的胳膊，洇血的布，夜里的岗，袖口里侧的官红。这几样搁在一处，拼出一个他不认识的苏云。
这姑娘在他头一年给过他半块干粮，替他在管事面前圆过一回话。她如今瘦成一把柴，夜里巡逻，胳膊上缠着布，棉袄里子上沾着不该有的红。
他帮不上忙。他是个杂役，家什，无用可活。可他有一双手，手上有灶。
回院当夜，他从灶膛里抓了两把细灰，要灶膛心口烧透的那一种，发白，性子燥，止血最好。灰里拣净了炭渣子，拿油纸包成一个小包，包了三层，草绳扎紧。又从药篓里拣了两株止血草，叶子肥厚的，是吴婆子教他认的那一种，霜后采的，连根起出来的，捣碎了敷伤口，比山下的膏药强。两样捆在一处，捆得结实。
这方子是娘教的。那年冬天他手上裂的口子，都是拿灶心灰和雪水敷好的。娘说，灰要心口的，人要心口的。他这些年一直劳苦，如今才咂摸出来，这句话说的是药，也不全是药。
第二日送水，苏云又在棚子里，胳膊上的布换过了，还是右手不用劲。卢岳把水倒进缸里，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把那个小包搁在门边的石阶上。
“灶灰，止血草。”他道，“我娘留下的方子，灰要灶膛心口的，草要霜后的。用得上就用。”
说完他就走了，没回头。
下山的道上他数着日子。这包东西搁出去，就是递了一封信。信上说，我看见了，我什么都不问。她收不收，是她的账。
第三日送水，石阶上那个小包还在，落了一层薄雪。
他心里沉了沉，她没收。是不敢收，还是不要。不敢收，是怕连累他。不要，是怕欠他。两样他都想得到。她把他看得明白。
他把这层也想开了。她不收，他照送。下回不送灰了，送别的。干粮里搁一把盐，草鞋底下垫一层毡。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收的人不显眼，用的人才知道分量。
第四日他上山的时候，雪把石阶盖住了。他拿扫帚把阶前的雪扫开，石阶上空了。
小包没了。
他没露出什么来，照旧倒水，照旧按窗纸。临走的时候，苏云站在棚子口，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同往常不一样。往常她的眼睛里是巡守的眼睛，平平的，带着防。这一眼里头多了一点别的，一点热的东西，一闪，又收回去了。
“水钱。”她道，“往后不用记账了。”
“欠账哪有不还的。”他道。
苏云又笑了一下，这一下笑得比上回的真诚。
转身进棚的时候，她的右手在袖子里伸了伸，指头活动开了。伤好没好，看不出来。可她那只手敢伸敢收了。
那封信她回得慢。回信也只有一样东西。他都收着。
半个月后，腊月半，他挑水上了东坡，远远看见苏云从界碑那头走回来，棉袄换了件旧的，裤脚扎得紧紧的。她在棚子前的雪地里踩了踩鞋上的雪。
鞋底翻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
鞋底缝里，嵌着一层红土。
那种红他认得。山上的土是灰的、黑的、青的，界碑里里外外都没有红。那种红他只在纸上见过。崖底那本残册，中段有一页画着几笔山形，山形的边上有一处朱砂小批，小批是后来的人添的笔迹，只添了两个字。
赤泥。
他回柴房把残册翻出来，就着油灯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又翻到有折寿两个字的那一页，把两处批注放在一起比。
笔锋是同一只手。
批丹目的人，批过折寿。批山形的人，写下了赤泥原。一只手，一支朱笔，一本册子。这本册子怎么到的崖底，那只手如今在哪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三样事。赤泥原在册子上有名。禁地外头没有那种土。苏云的鞋底，踩着那种土回来了。
他不能问。问了，就是把苏云往火上推。
他把这一页账记下，记在赤泥两个字底下。苏云，红土，禁地，巡守的调任。这几笔连起来，指向的就是界碑里头。他暂时进不去，也不该进。可他记下了。等他哪天有本事进去，这本账，一笔一笔都得对上。
睡前他又把赤泥两个字描了一遍。描着描着，想起玉佩里那一行物认其主。物认其主，那这本册子认谁。他把这个问题收起来，同前头那些连不上的账搁在一处。
他的账本越来越厚，能对上的越来越少。可他不急。
他才十一岁半。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落在檐上，飘落的没有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