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鞋跟敲地,节奏稳得像是踩着节拍器。人类代表到了,穿的是那套从末世就沿用下来的灰蓝色制服,袖口绣着基因链徽章。她推门进来时扫了眼何涛,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位置坐下,终端自动亮起。
第二道是履带滚动的声音——机械族工程师,半个身子是合金框架,走起来地面微震。他停在门口扫描权限,红光扫过眼部传感器,嘀了一声才放行。进门后直接接驳会议系统,背后接口弹出数据线,啪地插进桌面端口。
接着是植物文明长老,裹着一层光合作用纤维袍子,走路带点绿味儿的风。她在靠窗位坐定,指尖轻点桌面,一圈嫩芽从指缝钻出来,在桌角盘成一个小环,算是签到。
游牧者舰队长来得最野,一身皮甲沾着星尘,肩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牵引绳。他进门时不看人,先抬头看星图,骂了句他们语言里的脏话,然后一屁股坐进悬浮椅,椅子差点没撑住他那身肌肉。
合成生命发言人最安静,通体乳白色半透明躯壳,走进来像一团雾飘进去的。他在角落站定,身体慢慢凝实,声音从胸腔共鸣发出:“已接入。”
最后一个是未知智能体,没有实体,只有一团悬浮的蓝光,停在会议桌中央上方,轻微脉动,像是在呼吸。
六方齐了。
何涛这才动了。他没坐下,反而往前一步,手指在空中一抓,把G-7被吞噬的过程调了出来。全息影像铺开,从防护罩崩裂开始,到大陆沉入黑洞,再到大气层被抽干,全程回放。画面卡在最后一帧:一颗完好的星球,下一秒没了,连残骸都没剩。
“看完了?”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没人答话。
秦铮这时候从侧门进来,工装裤上还沾着机油,手里拎着个改装过的信号接收器。“路上截到一段残频,”他说,“不是自然信号,有人在引导裂缝走向。”
“谁?”游牧者立刻抬头。
秦铮把设备放在桌上,蓝光一闪,数据同步进主系统。“频谱特征吻合,”他指着波形图,“这不是天灾,是有人用高维探针在撕膜。频段匹配的是我们三百年前在深空探测到的‘幽灵’级信标残留算法。”
游牧者眉头紧锁,手指摩挲着断裂的牵引绳,眼神变得锐利:“所以是猎人来了?”
“不然呢?”秦铮冷笑,“你以为宇宙这么大,人家专门挑咱们家门口撕空间膜?”
“那就赶紧跑!”游牧者一拍桌子,“疏散主力,保留火种,我舰队长有三十艘跃迁船,能带走一半人。”
“往哪儿跑?”植物文明长老开口,声音轻但极冷,“裂缝是从高维切下来的,低维宇宙没有安全区。你飞出去十光年,人家一刀就能把你老家削了。”
会议室静了一瞬。
“而且,”何涛终于说话,“跑了,等于认输。下次他们还能再来,换个地方割。这次是农业星,下次就是主星。再下次,是你家祖坟。”
“那你打算咋办?”合成生命问,“站着让他们割?”
何涛没理他,而是抬手调出另一幅图——能源网络拓扑结构。“现在三颗农业星失联,我们的粮食供应断了四成,但更麻烦的是这个。”他点中主星能源枢纽,“护盾系统依赖晶石阵列供能,备用储量只够撑十二小时。如果再来一道裂缝逼近主星轨道,我们连防御都拉不起来。”
“所以你是想防?”人类代表问。
“先活下来,再想别的。”何涛说,“我提个方案:双线走。秦铮带队,拉一组人分析裂缝起源,逆向追踪源头;其他人配合构建环轨防御链,启用地下储备晶石,先把主星护盾撑住。”
“资源怎么分?”机械族工程师第一次开口,电子音嗡嗡响,“科研组要调用监测卫星、量子计算集群、还有深空雷达阵列——这些都是战备资产。”
“我知道你在怕啥。”何涛看着他,“怕我把好东西都给技术组,你们前线吃亏。但问题是,你不查清楚人家怎么砍的,防一万年也没用。今天挡得住,明天人家换个角度再来,你还防?”
“可要是查的时候又来一道裂缝呢?”游牧者瞪眼,“我们正开会,头顶塌了,全成夹心饼干!”
“那就别开会,赶紧干。”何涛把手放下,“防御组现在就开始布防,探查组两小时内提交初步模型。我不需要你们百分百相信这方案,只需要你们别在这时候扯皮。”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
然后,机械族工程师点了头:“同意。但我要求实时共享所有探查数据。”
“可以。”何涛看向植物文明,“你们负责协调地下晶石调度?”
“条件是,保留生态循环系统的优先供能权。”长老说。
“成交。”
“那我带人去北区雷达站。”秦铮起身,临走前看了何涛一眼,“你真觉得能查出什么?”
“不一定。”何涛说,“但总比站着等死强。”
秦铮点点头,走了。
其他人陆续离席,返回各自指挥节点。合成生命化作光流消失,未知智能体脉动两下后熄灭,游牧者临走前甩下一句“随时准备撤离”,也算表了个态。
门一次次打开又关上。
最后,屋里只剩何涛一个人。
星图还在闪,警报红点跳个不停。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看终端。左眼的暗金色竖瞳微微收缩,映着那些不断扩散的裂缝轨迹,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他忽然想起什么,摸出终端看了一眼。
签到界面还是黑的,一个提示都没有。
他啧了一声,把终端塞回去。
外面走廊的脚步声彻底远了。议政厅里只剩下机器待机的微鸣,还有星图投影运转时的低频嗡响。他抬头看了眼天花板,仿佛能透过层层建筑看到外面的天空——那里现在应该很黑,星星都被遮住了,只剩下几道不该存在的裂痕,在无声地蔓延。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警报的红光在脸上明灭,仿佛已与这死寂的会议厅融为一体。
远处,宇宙还在裂。
近处,会议桌上的嫩芽悄悄长出了第二圈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