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的时候,院子里的青石板被夜露浸得发潮,我一个人坐在西厢房的木床边,对着地上那盆渐渐变凉的温水发呆。
左胳膊被三角巾死死吊在脖子上,右手掌心缠着三层厚纱布,稍微动一下手指,水泡破裂的地方就火辣辣地疼。
我试着用右手手腕夹住衬衫的下摆,想把今天在废弃茶厂滚得全是泥印子的衣服脱下来,可折腾了半天,连最上面那颗塑料扣子都没能解开,反而扯得左臂骨膜一阵钻心地抽痛。
这时,外间的木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泽海哥,你睡了吗?”杨晓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冲门口喊了一声:“没睡,门没锁,进来吧。”
外间的门推开,杨晓雪端着一个白瓷小盅,手里还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藏青色粗布短衫,掀开内间的棉布门帘走了进来。
看到我正歪着脖子跟领口的扣子较劲,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把东西放在八仙桌上:“泽海哥,你别乱动,骨科医生不是交代了这几天左胳膊不能使劲吗?小心又把血肿扯裂了。”
“身上全是汽油味和汗味,不换件衣服睡不着,”我放下手,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这么晚了,阿奶睡下了吗?”
“阿奶刚喝了降压药,已经睡熟了,呼吸挺平稳的,你别担心,”杨晓雪指了指桌上的白瓷盅和那件粗布短衫,“这是阿奶醒着的时候让我用茶油和紫草根熬的烫伤膏,比卫生院的红霉素软膏管用,涂上没那么疼。还有这件衣服……是我刚在灯下把左边袖筒的缝线拆开了,给你缝了四对布盘扣,你不用脱吊带,直接搭在肩膀上系上扣子就能穿。”
我看着那件针脚细密的藏青色短衫,袖口处还带着刚刚用熨斗烫平的余温。
“晓雪,太麻烦你了,你今天也受了惊吓,早点回屋歇着吧。”我说道。
“不麻烦,做几颗盘扣也就半个钟头的事,”杨晓雪垂下眼帘,那双常年染着靛蓝色印记的手在围裙上轻轻蹭了蹭,“泽海哥,今天在山上……还有这大半年在院子里,要是没有你,望海染坊早就散了。我知道我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我和阿奶心里都记着你的好,那……药膏和衣服我放这儿了,秋月妹妹刚才去厨房洗碗了,一会儿她回来,让她帮你换上吧。”
她没有多留,替我把桌上的台灯往床头拨了拨,便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
外间的门刚合上没两分钟,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舒秋月甩着两只湿漉漉的手推门进来,一进内间,目光就落在了八仙桌上那件改好的藏青色短衫上。
她走过去拿起短衫抖开看了看,转头看向我问道:“晓雪姐刚来过?”
“嗯,送了点紫草膏,顺便把一件旧衣服改了改,”我靠在床头,看着她那副炸毛的样子,“人家好心好意送来的,你可别出言不逊。”
“我什么时候出言不逊了?我是那种不知好歹的恶婆娘吗?”
舒秋月把短衫搭在椅背上,走到洗脸架旁,把她那双冰凉刺骨的手直接贴在了我的脸颊上:“她手巧,会拿针线缝盘扣,我手笨,只会拿碎石头砸王峰的狗头,大叔,你是不是觉得她比我贤惠多了?”
冰凉的湿气顺着脸颊渗进皮肤里,我却连半点躲闪的意思都没有,反而由着她胡闹:“行了,手这么冰,洗碗不知道兑点热水?”
“厨房的热水全被我舀来给你泡毛巾了,哪儿还有多余的?”
舒秋月收回手,转身走到脸盆边,用手腕试了试水温:“水都快凉了,你坐着发什么呆呢?刚才在饭桌上不是还挺硬气的吗,怎么,现在知道没了我连衣服都脱不下来了?”
“我自己能脱,就是慢点。”我嘴硬地回道。
“少在这儿死要面子活受罪了,把手抬起来!”
舒秋月把拧干的热毛巾搭在盆沿上,直接迈步走到床边,站在我双腿之间。
她弯下腰,两只纤细的手指捏住我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轻轻一拨就解开了。
随着一颗颗扣子松开,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蹭过我的锁骨和胸口。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空气里全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洁精柠檬香。
我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她头顶那个有些松散的丸子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大叔,你浑身绷得跟块木板似的干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舒秋月把脏衬衫从我右肩上剥下来,故意放慢了声音说道,“在宣威服务区的时候,你在沙发上睡觉,领口敞得比这大多了。”
“闭嘴,赶紧把那边那件衣服给我套上。”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瞥向一旁。
“急什么,一身的泥印子,不擦擦怎么睡?”
舒秋月拿起盆边的热毛巾,一点点替我擦拭着脖子、肩膀和胸膛。
温热的毛巾滑过皮肤,带来一阵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战栗,那种在晚饭时刚刚压下去的躁动,顺着尾椎骨一路烧到了耳根。
……
擦完上半身,舒秋月把毛巾扔回盆里,拿起杨晓雪送来的那件藏青色短衫,小心地绕过我吊在胸前的左臂,把右袖子套了上去,然后低着头,一颗接一颗地替我系着左肩上的布盘扣。
她的脸离我的下巴只有不到半尺远,长长的睫毛在台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舒秋月。”我突然开口叫了她一声。
“干嘛?”她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最后一颗盘扣。
“今天在茶厂,王峰手里的打火机已经点着了,底下全是汽油,”我看着她苍白却干净的侧脸,声音低沉地问道,“你当时冲出来挡在我前头,真不怕他直接把火机扔你身上?”
舒秋月系好最后一颗扣子,直起腰,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怕啊,怎么不怕?汽油烧在身上得有多疼啊,留了疤就更丑了。”
“怕你还冲出来?”我反问道。
“可我要是不冲出来,你那双膝盖就要给那个死胖子跪下去了!”
舒秋月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我缠满白纱布的右手手背上,语气里带着一股倔强:“张泽海,你在我心里,是那个能用一份PPT把整个古城的奸商耍得团团转的大神,是那个在泥石流里拿命护着我的大英雄。我宁可自己被烧成秃子,也绝对不允许你给那种人渣下跪!你的脊梁骨,只能为了我弯,听懂没有?”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把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酸胀的情绪瞬间填满了整个胸腔。
我抬起缠着纱布的右手,反手一把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拉。
舒秋月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坐在了我的大腿上。
“喂,你手不要了是不是……”她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清晰地感觉到了我身体的变化。
这一次,我没有再像傍晚那样狼狈地拿椅子挡着,也没有再把她往外推,而是用完好的右小臂紧紧箍住她的腰,把下巴抵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舒秋月,”我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等我这双手拆了纱布,等我把程菲那三十万还清……我给你那个名分。”
怀里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紧接着,舒秋月转过头,在我的侧脸上狠狠咬了一口。
“这可是你说的!大叔,你今天要敢反悔,我就把这罐紫草膏全塞你嘴里!”她红着眼圈,笑得却比窗外的月光还要灿烂。
就在这时,被我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程菲”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