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天没亮，卢岳挑着头一趟水下山，走到回程哨的时候，哨口的灯还亮着。
他照例在哨外站定，等查完再走。这两日山上风声紧，哨上连盘两遍是常事，他不急，站着等。
这半个月里，山上还添了两桩小事。东头哨加了一班岗，巡山队夜里绕着西边坡多走一趟。两桩小事都不同他相干，他都看在眼里。山上要出事的时候，先是岗多，后是人少，再往后，就是抬人了。
这个次序不是他编的。头一年冬至是这个次序，前年也是。山上过年，年年有抬人的消停法。
灯影里过来一队人。
六个巡山队的弟子，抬着一副软杠，杠上躺着个人。走得不快，可很稳，稳得反常，同怕颠着什么东西一个稳法。那杠是巡山队抬伤员的专杠，杠板上有几处暗红的旧渍。卢岳贴着道边站住，垂下眼。巡山队过哨，从不查水担，他只用让半步路。
六个抬杠的，他认出四个，另外两个是生面孔，腰牌的绳结同山上惯用的不一样，是山下临时调上来的。
软杠从他面前过的时候，他闻见一股焦味。
不是柴火的焦，是皮肉的焦，混着一股药气。他抬眼扫了一下。杠上的人穿着内门的月白衣袍，袍子前襟烧穿了三个洞，手指头上缠着布，布是黑的。人还活着，眼睛睁着，瞪着天，嘴里一开一合，念的什么，风大听不清。
那队人过哨没停，一直往执事殿的方向去了。哨上的哨官提着灯追出去两步，又站住了，站在原地提着灯，半天没动。
卢岳担着水继续走。那队人在他前头十几步，他跟着走了几十步，后头那几个字的调子，一个字一个字飘进他耳朵里。
那人不念别的。就念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念，声音不大，可那四个字顺着风，一个字一个字灌进他耳朵里。
“底下有门……”
他把这四个字记住了，扫了一眼，继续走他的路。
到执事殿外院交水的时候，院门口已经站了两层人。执事殿的后院，他送了一年水，从来只到外院，后院是杂役不进的地方。今日后院的门开着，那副软杠抬了进去，跟着进去的是两个执事。人进完了，门就合上了。
当天午后，他再送第二趟水，后院的门上贴了封条。
封条的贴法他认得。同外库塌角那处的封法一个路数，一头压一头，骑缝，押印。贴封条的是个生面孔，贴完了站在门口不走，往那儿一站就是一整天。
当夜他送第二趟水路过时，后院墙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字也听不见，只听得见纸响。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翻了半宿。
第二夜还是半宿，第三夜，静了。
院里传开的话是：内门弟子，走火。
谁也不多问。走火两个字在山上是瘟病，沾着了都躲。
三日后，消息透出来了。
透话的是二秃子，二秃子的信儿从马六那儿来，马六的信儿从哪儿的都有。二秃子蹲在墙根下，比往日精神，说他听说了，走火的那个姓贺，内门第九年，练气九层，岁考刚过了个中上。
“弟子走火，什么意思？”
“走火入魔，失了心智。”
“九层走火？”旁边有人不信，“九层走什么火。”
“谁知道。”二秃子道，“说是走火，废了，抬下山养伤去了。名册上写的也是这四个字，下山养伤。”
“养伤养到哪儿去了？”
“那谁知道。”二秃子道，“反正人是不在山上了。”
后来院里还传过一句闲话，说姓贺的抬下山那日，山门口停了两辆马车，一辆往北，一辆往南。往南那辆，空着。
院里啧了一声，这事就算过去了。
只有哨上那个哨官，第二日寻了个由头告了假，说是家中有事。管事准了。他这一走，就没回来。哨上换了个人，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卢岳蹲在柴房门口剁柴，一斧连着一斧，剁得很匀。
他在心里把这三日的账捋了一遍。
头一笔。姓贺的，练气九层，内门第九年。九层的修为，走火烧的是手和前襟，废的是丹田。走火这种事，失手的多半是初学，是吃错了药，是硬闯关。九层的老修士，火候早圆了，走火走不出这么齐整的伤。他这伤不齐整，倒同有东西从里头烧穿出来的一个样。
第二笔，地方。巡山队从西边坡把他抬下来。西边坡下去是崖底。崖底下有什么，他比全山一半的人都清楚，那儿有个会喘气的东西，一明一灭，喘了四年。
第三笔，那四个字：底下有门。
姓贺的看见了什么，没人知道。可一个人伤成那个样子，嘴里翻来覆去只有这四个字，那这四个字就是他拿命换来的。他看见了门，一道在底下的门。
第四笔，执事殿的动静。人抬进去，当天封院。封得那么快，快得同早就备好了封条一个样。夜里翻纸翻半宿。三日后放话，走火废了，下山养伤。话放出来，全山的耳朵就都关上了。
第五笔，名册。姓贺的这三个字，往后在名册上怎么写，他猜得到。下山养伤四个字，写一年，写两年，写着写着，就同邵青那三个一样，一笔勾了。
第六笔，是他自己扫见的一样东西。姓贺的月白袍的袖口里侧，绣着一个小字，小得只一个指甲盖大。那字他不认得，可那个笔式他见过。同他玉佩上认不全的那几个古篆，是一个笔式。
他只扫了一眼，就收了眼。这一笔他谁也不说，连账上都只画了个记号。
这套手法他见过。老纪那一回，坠井，结案，铺盖卷走。一句话，一个案由，一条命就翻篇了。姓贺的比老纪排场大些，是内门弟子，案由也讲究些，叫养伤。
可路数是一个路数。
前头六个，今年三个，如今又添一个姓贺的，九层的修士，同杂役一个下场。
他剁完最后一根柴，把斧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黄昏的时候他上了泉眼，坐在白石圈里行功。行到一半，他停了。
崖底那个声音，一明一灭，喘了四年。他从前听着，只当它是个活物，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今夜他重新听，听出了另一层。
那口气很匀，匀得有章法，同丹房的文武火一个理。它不是在喘，是在守。
守着什么？守着一道门，还是守着门里头的东西？
他又想起一桩没起眼的事。崖底下那道口子，风从里头出来，一年四季，冬天是暖的。四年来他夜夜听，夜夜受着那点暖，只当是地气。如今想，地气没有喘息的节律，地气也不会一明一灭。
他坐到后半夜，把这个念头按住了。门在哪儿，他不知道。崖底下那道口子是不是门，他也不知道。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姓贺的看见了门，看见了门的下场就摆在软杠上，手指头缠着黑布。
门这个东西，九层的修士看了都要烧成那样。他一个练气一层半的杂役，就是看见了，连上软杠的资格都排不上。
可他有一样东西，姓贺的没有，他有的是日子。
他下山回院，把泉眼的土掩好，把脚印扫了。回屋躺下，大牛睡得沉。他睁着眼，把那四个字在心里搁着。
”底下有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