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嘴里叼着的那根红塔山差点掉在石桌上,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连带着缠满纱布的右手都跟着缩了缩。
舒秋月却一点儿都没慌,她慢条斯理地直起腰,甚至还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下唇,转过头看向照壁的方向。
一个留着干练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的女人从照壁后头绕了出来。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底下配着一条剪裁极佳的阔腿裤,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修剪得极其完美的指甲上涂着一层透明的护甲油,整个人透着一线城市顶级写字楼里泡出来的清冷与精明。
“你是谁?”我把嘴里的烟拿下来,皱眉问道。
“周楠,宏盛集团西南区法务总监,昨天在昆明总部把王峰送进经侦的周组长,是我堂叔。”
女人走到石桌旁,一点儿也没客气,直接拉开我对面的石凳坐了下来,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了我面前。
“关小雨让我来的,”周楠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王峰倒台后,宏盛在大理的文旅投资盘子全乱了。关小雨向董事会立了军令状,砍掉了所有低端供应链的收购计划,把原本批给王峰的那五百万专项扶持资金,改成了对望海扎染坊的纯财务投资。她怕自己过来你又犯矫情直接把合同撕了,所以花高价请我这个休年假的法务总监,过来给你当一回跑腿的。”
我看着桌上那个印着宏盛集团Logo的档案袋,没有伸手去碰。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石桌上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烟灰颤巍巍地落在了青石板上。
“怎么,不敢看?”舒秋月突然伸手,一把将那个档案袋捞了过去,熟练地绕开封口绳,抽出了里面的A4纸合同,“大叔,你手残了眼睛又没残,人家送上门的便宜,不看白不看!”
周楠挑了挑眼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舒秋月:“你就是昨天在昆明拿出王峰阴阳合同残片的那个小姑娘吧?关小雨在路上跟我提起过你,说你是个狠角色。”
“过奖,我就是个还没毕业的穷学生,比不上你们这些都市精英,”舒秋月一目十行地扫着合同条款,嘴里啧啧了两声,“占股百分之十五,投五百万,放弃一票否决权,不干涉日常经营,不强制要求对赌上市……周总监,关小雨这是把宏盛当成慈善机构开了?这种丧权辱国的条款,你们董事会也能批?”
“本来是批不下来的,但王峰职务侵占加上雇凶绑架的丑闻一旦爆出去,宏盛在港股的股价至少得跌十个点,”周楠从随身的铂金包里摸出一盒细支女烟,抽出一根点燃,“张泽海手里捏着王峰和苏丽莎用集团公账支持售假的铁证,这五百万,一半是买望海文创的未来,另一半……算是集团给你们的封口费和精神损失费,很公平的等价交换,不是吗?”
我吐出一口烟雾,冷声道:“我不需要封口费,王峰已经进去了,宏盛只要不再来才村犯贱,那些证据我自然不会乱发。这钱,你拿回去。”
“大叔,你脑子被门夹啦?”
舒秋月直接把合同拍在了我的胸口上,瞪着眼睛:“五百万啊!你知道晓雪姐和阿奶为了把染坊撑下去,每天在冰水里泡多少个小时吗?你知道咱们接下来要建标准化的植物染晒场、要帮许阿爷他们那些非遗老手艺人做版权保护,得烧多少钱吗?关小雨既然上赶着拿集团的钱来平事,咱们凭什么不要?”
我愣住了,抬头看着她。
“可是……这是关小雨经手的项目。”我低声说道。
“关姐姐经手的怎么了?钱上又没印她的名字,印着的是毛爷爷!”舒秋月双手叉腰,气鼓鼓地说道,“我告诉你,你要是因为害怕欠前女友的人情,就把这五百万往外推,你就是心里还有鬼!怎么着,你还真打算跟她保持那种‘相忘于江湖、互相亏欠一辈子’的虐恋情深啊?把合同签了,拿钱办事,以后见了面她就是个给我打工分红的股东,谁也别欠谁的!”
旁边的周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夹着细支烟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张泽海,我算是明白小雨为什么跟我说她输得心服口服了,这小姑娘的商业逻辑,可比你这个前策划总监清醒多了。”
……
正说着,杨晓雪端着一盘刚切好的哈密瓜从厨房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刚从外面买完早点回来的游鹏。
游鹏背着那个沉重的黑色摄影包,一进院子,他的目光就直勾勾地撞上了坐在石桌旁的周楠。
周楠也转过头看了过去。
她那双藏在无框眼镜后面的狐狸眼微微眯了眯,视线在游鹏那件战术冲锋衣和下颌的浅疤上停留了两秒,笑了一下。
“哟,这院子里还藏着这么一号猛男呢?”周楠吐出一口青烟,问道。
游鹏没接话,闷头走到廊下,把摄影包重重地放在了椅子上。
杨晓雪把果盘放在石桌上,有些拘谨地擦了擦手:“这位姐姐,吃点水果吧。泽海哥,秋月妹妹,你们在谈事情啊?”
“晓雪姐,你来得正好!”舒秋月一把拉住杨晓雪的手,把她按在旁边的石凳上,把那份合同推到她面前,“你看,宏盛资本来给咱们送钱了!五百万,只占百分之十五的干股,不管事只分红!咱们染坊是你的名字注册的,你是大股东,这字得你来签!”
杨晓雪吓了一跳,看着纸上那一长串的零,结结巴巴道:“五……五百万?秋月妹妹,这太多了,我就只会染布,哪管得了这么多钱?还是让泽海哥和你签吧……”
“那可不行,说好了三家平分的,你是法人,你不签谁签?”舒秋月转头看向周楠,“周总监,这合同我看了,大方向没毛病,但有两条补充协议得加上。第一,宏盛永远不得以任何形式稀释我们原始团队的控股权;第二,对接人不能是关小雨,得换成你。”
周楠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为什么换成我?”
“因为你看起来只认钱不认人,跟你打交道省心,”舒秋月扬了扬下巴,毫不怯场地迎着周楠审视的目光,“而且你刚才看我们家游鹏大哥那眼神,就像狼看见了肉,把你拴在这项目上,你不光不会坑我们,说不定还得倒贴呢!”
“咳咳!”
廊下正在喝水的游鹏直接呛了出来,咳得满脸通红,抓起摄影包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里钻,连门都摔得震天响。
周楠看着游鹏落荒而逃的背影,哈哈大笑起来。
她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从包里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直接在合同末尾空白处刷刷写下两行字,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摁了随身带的法务公章。
“行,小姑娘,我喜欢你的脾气,”周楠把钢笔递给杨晓雪,“这两天我正好年假没休完,听说你们院子还有空房?给我开一间,这五百万的尽调和打款流程,我住在这儿亲自盯着走完。”
……
十分钟后,杨晓雪战战兢兢地签完了意向书,拉着舒秋月去东厢房收拾空出来的客房了。
天井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周楠两个人。
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关小雨现在怎么样?”我看着桌上的果盘,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挺好的,今天早上九点半的飞机,已经回重庆了,”周楠端起桌上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回道,“王峰留下的烂摊子太大,她要是能把西南区的文旅板块重新盘活,今年年底就能升集团副总。张泽海,小雨是个聪明人,她把这五百万砸给你,不是为了跟你破镜重圆,而是为了把当年在出租屋里欠你的那口气,彻底还清。”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心里最后一点沉甸甸的包袱,终于彻底散尽了。
就在这时,东厢房的窗户突然被推开了一条缝。
舒秋月半个身子探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鸡毛掸子,冲着石桌这头恶狠狠地喊道:“张泽海!我这才离开五分钟,你又跟别的漂亮姐姐坐一块儿谈人生理想呢?赶紧给我滚回屋里擦药去!还有那个周总监,房费一天八百,先交钱再入住,不接受肉偿,哪怕是对游鹏大哥肉偿也不行!”
我看着她那副张牙舞爪的小财迷模样,忍不住笑骂:“你抢钱呢?当初我包你东厢房一个月才给阿奶多少钱?”
“那能一样吗?她是狗大户!”舒秋月冲我做了个鬼脸,砰的一声又把窗户关上了。
周楠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张泽海,你这心病……看来是真的彻底治好了?”
我站起身,用下巴指了指东厢房的方向,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了扬。
“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在给我治病?”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