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山脉深处，半山腰间，万亩灵田依山势层层铺展。如万叠天梯垂落，千重绿浪静伏，自山脚直叠云深处。云雾缭绕，田垄时隐时现，风过处，绿浪轻摇，竟似大地缓缓呼吸。
此处无主峰之云蒸霞蔚、灵光冲霄，只一片灵田，朴拙横陈山间。
田中早有人劳作。躬身翻土者，俯身除草者，身着宗门统一劳作服饰，衣上泥点斑驳，汗珠坠地，碎作一片湿痕。一眼望去，不见仙风道骨，不见凌空飞渡，只一群面朝黄土的人，在天地间默默耕耘。
梯田中段地势稍平处，聚有一片简陋屋舍。泥墙草顶，排列成行，年岁既久，渐成一座小小山镇。居于此地者，多是观云宗修行多年、境界难再精进的弟子。岁月磨尽锐气，只余下一身与田亩相伴的沉静。
日头毒辣。梯田之侧，便是林莽。两名十四五岁的少年，整个人挂在锄头柄上，身子软垂，如两株被烈日晒蔫的秧苗。锄头深扎土中，木柄被两人压得紧实。
郭子墩喘息不止，胸口起伏，面色涨红，语声带着难掩的疲惫：“九阙哥，咱这地……何时才是尽头？”
沈九阙不应，自怀中摸出数颗麻籽，丢入口中，门牙轻“磕”，“呸……”壳吐在脚边。
山风自林中穿出，拂过热辣的脖颈，稍减几分燥热。二人就这般挂在锄上，不言不语，望着层叠梯田，疲累至极，反生出一片放空的安宁。
日头西斜，梯田边上，两人仍挂在锄头柄上。
“茶花两朵——茶花两朵——”
一声清亮啼鸣，自林边传来。
沈九阙眼皮微抬，手从锄柄滑下，悄无声息摸了过去。郭子墩微一怔，也忙丢开锄头，从另一侧绕行。
那金红身影正在草边踱步，长尾一翘一翘。
沈九阙猫腰，一步步前移。距之不过三四丈，他猛地蹬地扑出——
那禽鸟双翼一振，腾起半丈，不向远飞，只斜斜贴田埂窜出，恰好从郭子墩身前掠过。郭子墩往前一扑，双手抱胸，竟扑了个空，身子结结实实砸入土中，啃了满嘴泥。
“呸、呸！九阙哥，它往你那边去了！”
沈九阙回身便追。那禽鸟跑跑停停，回头瞥他一眼，喉间“咯咯”作响，似有戏谑之意。两人一左一右，眼看便要将它合围——那禽鸟双翼再振，径直从二人头顶窜过，落于三丈外田埂上，歪头望来，尾羽轻晃。
二人撞作一团，头昏眼花。
郭子墩揉着肩头：“尼玛……它耍咱们呢！”
沈九阙弯腰拾石，扬手便掷。石子擦着禽鸟尾羽飞过，落入草丛，未能击中。他再拾一石，再掷。这一下偏得更远，那禽鸟连躲都懒得躲，只立在原地看他。
郭子墩也捡起石块，两人你一石我一石，纷纷掷出。那禽鸟左闪右避，如同戏耍孩童，竟未伤半分羽毛。
沈九阙眯起眼，手又在脚边摸索——摸到一块趁手的，不大不小，正合握于掌心。他直起身，臂往后拉，便要发力——
一旁郭子墩也扬手，一石“嗖”地飞出。那禽鸟振翼避开，郭子墩这一石却笔直向前，直取沈九阙眉心。
沈九阙头一偏，石子擦耳而过，带起一阵风。
“……墩子。”
“我不是故意的！”郭子墩慌忙摆手。
那禽鸟在田埂上“咯咯”两声，尾羽一甩，转身便要钻入林中。沈九阙不再迟疑，臂一扬，石头飞出——未中。那禽鸟已窜出一丈开外。
他再拾一石，再掷。这一石飞得又高又飘，郭子墩抬头一望，石子不偏不倚从他头顶扫过，带落几根发丝。郭子墩下意识缩颈，摸着头顶，怔怔望向沈九阙：“九阙哥……你是看我劳作太累，想给我寻个由头歇息吗？”说着便后退一步。
沈九阙不言，手再摸向脚边，掂了掂刚拾起的石子，目光盯住那道即将没入林中的金红影子。臂一扬。石子在空中划开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中那团金红。
扑翅之声，戛然而止。
郭子墩张口愣在原地。沈九阙拍去手上尘土，方才偏头看他一眼：“刚才那下，是试手感。”
郭子墩怔怔望着他，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试的是我，还是它？”
沈九阙未答，转身走向林边，弯腰提起那只山鸡，掂了掂，嘴角缓缓上扬。郭子墩立在原地，摸了摸头顶，再看那只已然不动的山鸡，忽然咧嘴，呵呵笑了。
闹罢，二人直起身，环顾四周。旁人灵田，垄沟齐整如刀裁，青苗破土，叶间隐有温润光泽，一看便是精心打理的熟田。再看自家这块，土块粗粝，杂草与嫩苗相杂，东一丛西一簇，杂乱不堪。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眼中都露出几分茫然。
沈九阙低头看了看手中山鸡，忽然一笑：“墩子，咱们有办法了。”
他将山鸡收拾干净，捡来枯枝，就地生火。枯枝噼啪一响，火苗舔上兽肉，不多时，油脂滋滋作响，香气随风散开，漫过层层田垄。
香气果然引来了人。
一名神色沉静的年长弟子缓步走近。他身着半旧灰布长袍，袖口卷至肘弯，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臂。望了望火上野味，并未多言，只自怀中取出一只小陶瓶，指尖轻弹，数缕细香料落下，手法娴熟自然，无半分炫耀之意。
烤好的山鸡外焦里嫩，香气更胜先前。
年长弟子尝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顿住。片刻，他咽下去，低声说：“味道不赖。只是比山上的灵兽肉，差了些。”
沈九阙望着他。心中暗道，你们是宗门弟子，我们只是破例留下的佃户，比不得。
火堆噼啪作响。
片刻后，年长弟子才开口，声音淡得如同自语：“当年在山上，做完任务归来，啃一口灵兽肉……次日腿不酸，腰不痛，还能继续做事。”他淡淡一笑，笑意极浅，一闪而逝。“你们这肉，吃了依旧累。”
说罢，他望了一眼二人那片杂乱的灵田，将剩余肉食吃完，站起身，拍去身上尘土。
“明日来我地里。”
他走出数步，忽又停住，回头看了两名少年一眼。“对了，我叫周迟。住东边第三间，你们明日过来。”
风再拂梯田，绿浪轻摇。一日辛劳，便在这一句承诺中，静静落幕。
两人收拾妥当，扛着锄头，一路行过层层梯田，便踏入灵田峰下的小镇。街道以青石铺就，阶道平整，屋舍规整，虽不算宏大，却也井然有序。酒肆、杂货铺依次排列，檐下灯火初明，炊烟轻散，街上偶有弟子往来，透着一派平淡烟火气。
镇中一处空场之上，一座石砌比斗台静静矗立，乃是此地弟子平日切磋交流之处。此时天色已晚，台上已无身影，只余一片沉静。
两人穿街而过，来到宗门分派的居所。沈九阙径自走到院中，在藤椅上坐下；郭子墩则一头扎进屋内，躺倒在床榻上。
暮色降临，田间火堆早已缓缓熄灭。
郭子墩不多时便已鼾声微起。
沈九阙卧于藤椅上，望着满天星辰，缓缓闭上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