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路的第二轮复问最晚开始。
总照等到天快黑，才把孩子们一个个叫进棚。
这本身就是压人。
白天人多，孩子胆子还大些；天一暗，街角灯小，棚布一放下来，里面只剩问人和写手。闻顺第一个进去，身后两个孩子被拦在外头。
问人说：
“今日只问你一人。”
闻顺攥着木片。
“口路三手改错，要三个人。”
“你不是改错，是复问。”
“复问也可能问错。”
问人笑了一下。
“谁错？”
闻顺把木片推过去。
“先写问句。”
写手写：
为何复问也需三手？
闻顺看着那行字，心里稍稳。他答：
“因为一个孩子会怕。怕了会急着顺着大人的话说。三个人在旁边，不替我答，只提醒我别把错全吞到自己肚子里。”
问人道：“你承认一个人答不稳？”
“承认。”
这两个字说出来，棚外的人都捏了一把汗。
问人立刻追：“既然不稳，前日你指认针包先落、蓝线露头，是否也不稳？”
闻顺脸白了。
他知道这是刀。
承认自己会怕，就会被说记忆不稳；否认自己会怕，又会破坏三手改错的根。孩子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不能像大人那样绕，只能把自己害怕也放到桌上。
他沉默太久，写手已经抬头。
棚外，闻小满轻轻咳了一声。
问人立刻看向外面：“不得提示。”
闻小满没有说话。
闻顺却像被那声咳拉回来。
他说：“我一个人答会怕，所以我要求写问句。针包那天，我不是一个人记。针包落地时，旁边还有卖水饼的伯伯看见我蹲下。”
问人一顿。
“昨日为何不说？”
“我昨日忘了。”
“忘了还敢说稳？”
“忘了旁证，不等于忘了针包。”
闻顺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句话不像他平日会说的。没人预先教过，是这两日一遍遍分“错”和“诱”、“问”和“答”后，在他舌根上自己长出来的。
问人脸色沉了。
他让人把卖水饼的伯伯找来。老人本来不想惹事，被叫到棚口时手上还沾着面粉。
“你可看见针包落地？”
老人不敢答。
闻顺看着他，没求。
他想起闻岐说过，不能把别人拖进来替自己挡刀，得先让别人知道自己要证哪一件。
“伯伯，你只说有没有看见我蹲下。不要替我说糖。”
老人听见这句，脸色才松一点。
“看见了。他蹲下捡东西。是不是针包，我没看清。”
问人立刻道：“未见针包。”
闻顺按住纸。
“写，看见我蹲下捡东西，未见针包。”
写手照写。
这一句看似帮得不多，却把总照的刀挡歪了一点。至少闻顺说自己捡过东西，并非凭空落笔。针包、蓝线还要再追，但“蹲下”这一动作先留下了。
问人不甘心，又问：
“你说卖旧针妇人像等你捡，是何根据？”
闻顺深吸一口气。
“因为针包掉了，她没先弯腰。”
“也许她腰疼。”
“那她后来走得很快。”
“也许她急。”
闻顺卡住。
问人笑了。
孩子的观察总有漏洞。一个大人若故意拆，能拆到他怀疑自己所有记忆。
棚外第二个孩子忽然喊：
“闻顺，三手！”
问人怒道：“闭嘴！”
闻顺却抬起头。
他把木片转过来，指着背面自己刻的糖纸折角。
“我要求三手。”
“不许。”
“那写，不许。”
写手犹豫。
问人脸色难看。
闻顺声音发抖，却把话说完：
“第一手我说错因：我一个人记不全，会被你问乱。第二手请旁人背原句：针包先落，蓝线露头。第三手叫全名：我是闻顺，不是跑火小手。你若不许，就写你不许口路用自己的改错法。”
棚内一时无声。
这个孩子明明在怕，腿都在抖，可他把怕变成了步骤。步骤很笨，却能让他不被问话牵着走。
问人最终没有让另外两个孩子进棚。
但他也没敢再继续拆“像等你捡”那一句，只在追问页上写：
闻顺要求三手，未准；其答保留。
这四个字很硬。
未准。
口路孩子们看见追问页时，气得眼圈发红。第二个孩子说要把棚拆了。闻顺却摇头。
“别拆。写墙上。”
于是街角小桌后面多了一行：
一人被问，三手未准。
闻小满看着这行字，脸色很白。
她知道这不是胜。
闻顺今日被问得几乎崩掉，只靠问句留底和最后那点三手撑住。总照已经摸到口路最薄的一处：孩子会怕，会忘，会被问乱。
闻岐站在她身边，问：“要不要把孩子撤下来？”
闻小满沉默很久。
“撤一夜。”
闻岐看她。
她说：“牌还在街角。人先去睡。明日再背。”
这个分别很重要。
孩子有困意、有眼泪、有发抖的膝盖。自守不能把十三四岁的身体当成不知累的木牌。闻岐点头，让闻十六安排几户人家轮流守口路牌，孩子们今晚不值夜。
闻顺不肯走。
闻岐蹲下来，看着他。
“你今日守的是问话。睡觉也是守。”
“睡觉怎么守？”
“明日还能背，就算守住。”
闻顺眼泪这才掉下来。
他把糖纸木片交给闻小满，自己跟着母亲回去。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回头。
“明天我还叫全名。”
闻小满点头。
夜里，口路牌仍留在街角。
但牌前没有孩子，只有一盏小灯和那行新字：
一人被问，三手未准。
风吹过时，纸边轻轻响。
像一个孩子忍住哭声后留下的吸气。
第二天早上，闻顺来得比谁都早。
他眼睛还肿，却把昨夜那行字又描了一遍。描完后，他没有马上背口路，而是先把卖水饼的伯伯请到小桌旁，认真说：
“昨天只让你说看见我蹲下，没有让你替我认针包。谢谢。”
老人愣了半天，摆手说不用。
闻顺却把这句话写到木片背面：
旁人只证看见的，不替我补没看见的。
闻小满看见后，让他留着。
口路三手到这里又多了一小格：防孩子被问乱，也防孩子为了证明自己，把旁人拖进没看见的事里。这个分寸很细，像木片背面那道浅刻，学会以后，再被问时，手指先摸到的就是边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