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床沿上猛地站起身,带倒了床头柜上的棉签盒,几十根棉签哗啦啦撒了一地。
舒秋月手里的黑陶药罐差点没拿稳,她一把按住桌面,转头瞪着林星:“你说什么?冻结了?谁冻结的?”
“银保监和经侦联合冻结的!”林星举着手机,气喘吁吁地跑进外间,把屏幕怼到我面前,“泽海哥,你看财经新闻刚发的快讯!王峰进去之后,把宏盛总部负责文旅板块的几个副总裁全供出来了,说他们利用收购下沉市场非遗项目的名义洗钱、做假账掏空上市公司!现在宏盛集团的公账全被查封审查了,咱们上午刚签的那个五百万专项扶持资金池,直接被锁死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鲜红的加粗标题,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下意识地抬起缠满纱布的右手,想去摸口袋里的红塔山,手指刚碰到裤兜,掌心就传来一阵刺痛。
“周楠呢?”我沉声问道。
“周总监正在天井里打电话呢,脸色难看得跟刚吃了死苍蝇一样!”林星说道。
我没再耽搁,绕过地上的棉签,掀开门帘大步往外走。舒秋月把药罐往桌上一放,紧跟着我跑了出来。
……
正午的阳光毒辣辣地砸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晃得人眼晕。
我站在西厢房的台阶上,看见周楠正靠着照壁来回踱步。她脱掉了外面的亚麻衬衫袖口扣子,一只手夹着没点燃的细支烟,另一只手捏着手机贴在耳边,语速极快。
“……对,我知道是王峰咬出来的……我不管总部那帮老东西怎么狗咬狗,大理这个项目是关小雨立了军令状的,意向书半小时前刚盖了我的法务章!什么叫所有款项一律暂停?老陈,你别跟我打官腔……”
周楠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胸口起伏了一下,最后冷笑了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杨晓雪端着一盆刚洗好的板蓝根叶子站在染缸旁,双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搓着,看到我出来,连忙迎了上来:“泽海哥,这……这可怎么办啊?周姐姐刚才说,那五百万……可能打不进来了。”
我走下台阶,来到石桌旁坐下,看着周楠问道:“到底什么情况?”
周楠把手机扔在石桌上,拿起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烟,深吸了一口才说道:“王峰这条疯狗,知道自己雇凶绑架加上职务侵占肯定得把牢底坐穿,干脆来了个鱼死网破。他把宏盛这三年在西南区搞阴阳合同、虚报投资款的烂账全交了出去。现在专案组已经进驻宏盛重庆总部了,别说你们这五百万,就连关小雨自己手头的项目经费,今天中午十二点整也全被冻结了。”
“那关小雨岂不是也被连累了?”我心头一紧,问道。
“她干净得很,经得起查,但审查期间她所有的签字权都被暂停了,”周楠吐出一口烟雾,揉了揉眉心,“张泽海,对不住了,我早上牛皮吹得震天响,结果不到两个小时就被总部打了脸。这五百万,短期内你们是别想拿到了,甚至……这份投资意向书都会直接作废。”
天井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只有后院晒布架上的白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看着石桌上那份刚签好字、墨迹才干透的合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荒谬感。
“泽海哥,都是我不好……”杨晓雪眼圈红了,低下头结结巴巴道,“要是我上午不催着去租村西头的旧烤烟房,不急着跟村里的老嬢嬢们打招呼,大家也不会空欢喜一场。没关系的,咱们不建大工坊了,我就守着这八口染缸,一天染十匹布,也能慢慢把钱攒出来的……”
“啪!”
舒秋月突然走上前,一巴掌拍在石桌上,把我们几个全都吓了一跳。
她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直接拿起那份五百万的意向书,刺啦一声,当着周楠的面给撕成了两半!
“舒秋月,你干什么?”我皱眉道。
“废纸留着过年擦屁股啊?看着就晦气!”舒秋月把碎纸片往石桌上一扔,转过头看向杨晓雪,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晓雪姐,你道什么歉?这钱没下来,是他们宏盛集团自己内部烂透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你还真当没了这五百万,咱们望海染坊就转不动了?”
杨晓雪愣了一下,擦了擦眼角:“可是秋月妹妹,村委会那边我已经托人去问租金了,一年要八万块钱呢,还要买新染缸、建晒场……”
“没钱那就赚呗!”舒秋月扬起下巴,“晓雪姐,你是不是忘了咱们账上还有多少预售款了?昨天赵胖子那帮人滑跪道歉之后,咱们后台的订单都排到三个月后去了!光定金就收了四十多万!刚才我给程医生转了三十万还债,其中十八万是许阿爷那边退回来的预付款,咱们公账上的四十万一分都没动!”
我看着舒秋月,原本有些沉闷的胸口突然像被撬开了一道缝。
“对啊,”我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脑子里的算盘瞬间转了起来,“四十万的现钱,拿八万出来付烤烟房的第一年租金,再用十万块做基础的通风和排污改造,剩下的二十二万留作流动资金和老嬢嬢们头两个月的工钱,完全够用!”
“就是嘛!咱们这是做实业,又不是搞互联网烧钱补贴,要那五百万干嘛?拿了人家的钱,以后分红还得看资本的脸色!”舒秋月走到我身边,用屁股把我的石凳挤过去了一半,硬生生跟我坐在一张凳子上,“现在合同废了正好!咱们三个人,百分百控股,赚一块钱就是咱们自己的一块钱,谁也别想从姑奶奶碗里分走一粒米!”
杨晓雪看看我,又看看舒秋月,原本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秋月妹妹,你说得对,咱们自己有手艺,也有本钱,不靠别人也能把工坊建起来!我这就去厨房把午饭端出来,吃饱了咱们下午就去村委会谈租金!”
“我也去端菜!”林星一下子又活了过来,蹦蹦跳跳地跟着杨晓雪往厨房跑。
……
廊下一直靠着柱子擦镜头的游鹏,这时突然停下了手里的鹿皮巾。
他抬起头,看向还站在石桌旁的周楠,声音低沉地说道:“宏盛的公账被封了,那你预付的五千块房费,退不退?”
周楠愣了一下,随即被气笑了:“我说这位帅哥,我是宏盛的法务总监,不是卖身给宏盛的包衣奴才!公账封了,我自己的工资卡又没封,怎么,怕我赖你们小院几百块钱的房费啊?”
“不怕,”游鹏把镜头盖扣上,站起身往堂屋走,丢下一句,“不退就行,下午的红三剁多放点肉。”
周楠看着游鹏的背影,咬着烟蒂骂了一句:“什么人啊这是……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
舒秋月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冲着周楠晃了晃手腕:“周总监,听见没?我们家游鹏大哥这是变相留你吃饭呢!既然公事黄了,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望海小院的纯消费游客了,下午我们要去村西头看厂房,你去不去?”
“去,干嘛不去?八百块钱一天呢,我得把你们这儿的风景看回本。”周楠重新坐回石凳上,翘起二郎腿说道。
……
下午两点的时候。
太阳稍微偏西了一些,晒布架上的老土布已经被晒得蓬松干爽,散发着一股好闻的阳光味道。
杨晓雪去阿奶屋里送药了,周楠回房间换平底鞋,天井里只剩下我和舒秋月两个人。
我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用没受伤的左手拿着打火机,正笨拙地往嘴里那根红塔山上凑。火苗蹿了好几下,都被风吹偏了,没点着。
一只白皙的小手突然伸过来,抽走了我手里的打火机。
咔嚓一声,火苗稳稳地凑到了烟嘴前。
我吸了一口,吐出青烟,抬头看着站在我面前的舒秋月。
她今天穿了一件亮黄色的冲锋衣,扎着高高的丸子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晃。
“看什么看?手残了还不老实,烟瘾那么大,干脆拿板蓝根叶子卷着抽算了。”舒秋月把打火机塞进自己兜里。
“舒秋月,”我夹着烟,仰头看着她,“刚才五百万飞了的时候,你真的一点都不慌?”
“慌什么?那钱本来就不是咱们的,”她弯下腰,双手撑在竹椅的两侧扶手上,把脸凑到我面前,“再说了,我的摇钱树这不是还好好地坐在椅子上吗?只要你张大叔的脑子没被银保监冻结,五百万算个屁,早晚有一天,你得给我赚五千万回来!”
我看着她那双野草一样生机勃勃的眼睛,心里最后一点因为商业变故带来的阴霾,被彻底冲刷得干干净净。
“五千万?”我笑了一下,抬起左手,轻轻捏了捏她有些苍白的脸颊,“行,那你可得把我这棵摇钱树看紧了,万一被人连根拔走了怎么办?”
“谁敢拔你,我就拿剪刀铰了谁的爪子!”舒秋月拍开我的手,直起身子往院门外走,“走了走了!晓雪姐在巷口等咱们呢,今天下午要是砍不下两万块钱的租金来,我就不姓舒!”
我站起身,把烟头按灭在廊下的花盆里,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