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孟大胡子带两个人去了东明街后面的巷子。
赵大柱没亮就出了门,绕到后巷南头,沿着水沟走了一趟。水沟不深,沟底是黑泥,踩上去陷脚。他裤腿上全是泥,是水沟边的泥。泥已经干了一半,结在裤腿上,硬邦邦的,走起来磨腿。
巷子不长,南北走向,两边一共八间院子。院墙都是青砖的,墙头砌着碎瓷片,瓷片被雪水浸过,灰白灰白的。院门有的关着,有的半开,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对联,看不出写的什么。巷子南头通一条横街,北头通东明街。
孟大胡子把人分成两组。他自己蹲巷子北口,装成修鞋的,摆了一个旧鞋摊。鞋摊上摆着几双旧鞋,鞋底磨穿了,鞋帮开了线。他从褡裢里摸出一把锥子、一团麻线、一块鞋掌,坐在一张矮凳上,低头缝鞋帮。针脚走得歪歪扭扭,但走得慢,一针一针的,像那么回事。锥子扎进去的时候,他嘴唇抿一下,拔出来的时候,嘴唇松开。这个动作是他自己加的,一个修鞋的老师傅,扎锥子的时候都这么抿嘴。
另两个人蹲巷子南口,装成卖菜的。地上铺一块麻袋,摆着几把白菜,白菜上盖着草帘子。草帘子上结了霜,手一碰,霜化了,湿漉漉的。两个人蹲在麻袋后面,手揣在袖子里,偶尔吆喝一声“卖菜”,声音不大,喊完了就闭嘴。
从早上蹲到中午,巷子里没大动静。两个住户出来倒水,一个是老头,端着一盆水,泼在墙根下,水泼出去,在冻土上冲出一道浅沟;一个是中年妇人,提着一桶水,倒进门口的沟里,桶底磕在沟沿上,响了一声,妇人骂了一句,桶没摆正,水溅出来,打湿了裤脚。一个老太太出来晒被子,被子是蓝布面的,晒在绳子上,用木夹子夹着。老太太拍被子的时候,被面鼓起来,灰在晨光里飞。她拍了两下,眯着眼看了看天,又拍了两下,才转身回屋。
孟大胡子记住了那几间有人住的院子——第二间、第五间、第七间。第二间出来倒水的老头,第五间晒被子的老太太,第七间倒水的中年妇人。三间有人住,其余的院子门关着,门板上落了灰,灰里没有脚印。
到了下午,有动静了。
灰棉袄从巷子北口进来。旧毡帽,不高,走路不紧不慢。他走到巷子中段,停在一扇黑漆院门前,往巷子两头看了看,然后推门进去了。推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很轻。孟大胡子低着头缝鞋帮,锥子没停,但针脚断了一拍。他记下了院门的位置——从北口数,第四间。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黑漆院门又开了。灰棉袄出来,往南走了。孟大胡子没跟。他继续蹲着,看着那扇门。灰棉袄走远了,鞋摊上那双旧鞋的鞋帮,孟大胡子还没缝完。
又过了一炷香,院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一个人,穿黑棉袍,高个子,手揣在袖子里。他往北走了,上了东明街。
孟大胡子认出了黑棉袍。但他没动。他记住了,黑漆院门,从北口数第四间。
天黑之前,院门再没开过。
孟大胡子收了鞋摊,把锥子麻线塞进褡裢,鞋摊上的旧鞋摞好,搁在墙根底下,装成明天还来的样子。他回了货场。
赵曼一在空屋里等着。
“北口第四间。黑漆院门。灰棉袄进去待了半个时辰,出来往南走了。后来又出来一个黑棉袍,往北上了东明街。”
赵曼一走到桌前,铺开地图。东明街后巷,从北口数第四间。她把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灰棉袄和黑棉袍,都从这间院子出来。一个往南,一个往北。明天继续盯。看还有谁进出,看院子里住了几个人。”
“是。”
当天夜里,赵大柱从后巷回来。他进门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是水沟边的泥,泥已经干了一半,结在裤腿上,硬邦邦的,走路的时候磨得腿疼。他把裤腿卷起来,泥渣子掉了一地。
“赵先生,后巷第四间院子,后墙外面有一道水沟。水沟从院子后面过,通到旧市区的河。水沟不深,但能过人。我沿着水沟走了一段,水沟另一头,通着春和茶庄后屋后面。”
赵曼一抬起头。
“茶庄后屋通水沟?”
“对。水沟从茶庄后墙出来,经过第四间院子后墙,往南到河。茶庄和第四间院子,是一条水沟连着的。”
“你怎么发现的?”
“我从后巷回来的时候,绕到第四间院子后面看了一眼。后墙外面是一道水沟,沟底有脚印。脚印是布鞋底,往茶庄方向走的。我顺着脚印走了一段,走到春和茶庄后屋后面,脚印没了。”
“水沟多深?”
“不深。沟沿到沟底,到膝盖。沟里有水,但不多,能蹚过去。沟底是黑泥,踩上去陷脚。我踩了一脚,泥没到脚脖子。”
“茶庄后屋后面是什么?”
“后屋后面有一道矮墙。矮墙不高,一人多高。墙头长着草,草枯了,黄乎乎的。脚印到矮墙底下就没了。矮墙后面就是茶庄后屋。”
“矮墙上有没有踩过的痕迹?”
“有。墙头的草有一处倒了,倒的方向朝茶庄那边。像是有人翻墙的时候踩的。”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
“茶庄是收信的。后巷院子是住人的。水沟通着两个点。消息从茶庄来,人从后巷走。山口不在小楼,也不在后巷。他在两个点之间走。”
她拿起铅笔,在地图上把茶庄、后巷第四间院子、水沟连起来。茶庄在后,院子在前,水沟从茶庄后墙出来,经过院子后墙,往南到河。矮墙在茶庄后屋后面。
“明天。院子继续盯。水沟也盯。两条线,同时走。”
赵大柱问:“水沟怎么盯?”
“你盯水沟。从茶庄后墙到院子后墙,这一段。看有没有人走水沟。什么时候走,几个人,往哪走。矮墙那边也看一眼,看矮墙后面有没有人接。”
“是。”
赵曼一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旅顺的街灯亮着,一排一排,往海边延伸。海边的方向,是旅顺港。港里停着船,船上的灯也亮着,跟街灯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街灯,哪是船灯。
“山口在小楼、茶庄、后巷院子,三个点之间走。小楼是幌子,茶庄是收信的,后巷院子是住人的。水沟通着茶庄和院子。三个点,一条水沟。盯住水沟,就盯住了他的路。”
(第九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