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父子俩离开落霞镇,往西走了二十里,果然见到一块断碑。
断碑半人高,碑面被风雨磨得看不出字,只余一道斜裂的缝。碑后有一条溪,水很清,一路向北。
两人沿溪而上。越往里走林子越密,两人高的古木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脚下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软得发陷。林啸山走在前面,刀没出鞘,可每一步落下去,四周的鸟雀就静一停。
走到晌午,溪水开始变浑。
林渊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灰,凑近了闻,有一股说不出的腥气。
"就是这儿。"林啸山说,"再往前就是寒气地界,你留意自己的呼吸。"
又走三里,水色彻底转黑。
溪水变黑的第一瞬,温度就降了下来。林渊呼出的气立刻凝成白雾,脚下的腐叶上结出一层薄霜。他体内那道劫力自发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戒备。
"能扛住?"林啸山问。
"能。"
"扛不住就说。"
两人继续往里。
黑水溪的尽头是一片洼地,洼地北面山壁上有一个洞口,高约两人,宽可容三人并进。洞口没有石阶,也没有人踩踏的痕迹,只有一层薄薄的白霜铺在洞口外,霜面上留着几串脚印。
脚印很新。
林啸山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其中一枚。
"七个人。靴底纹路一致,是同一批人,来的时间不超过半日。"
"什么人?"
"靴底有缠纹,走山路不打滑。这种靴子不便宜。"林啸山站起身,看向洞里,"寻常猎户穿不起,山贼也穿不起。"
林渊盯着洞口那层白霜。霜面上除了脚印,还有一道拖痕,像是有东西被拖进去过。
"进去看看。"
洞里比外面更黑。走了十几步,眼就完全不管用了。林啸山从怀里摸出一枚夜明珠,珠光只照得出三丈,再远的地方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洞道向下倾斜,地面湿滑,两壁结着冰。越往下走寒气越重,林渊身上的粗布衣衫很快冻得发硬,呼出的气在睫毛上结成一撮白霜。
走了一阵,那名女子忽然在后面开口。
"你们两个,是一起进来的?"
"父子。"林啸山头也不回。
"哦。"女子顿了顿,又道,"这洞里的寒气跟寻常寒气不一样,它是有根的。寻常寒气冻皮肉,这里的寒气往骨头里钻,钻进去就出不来。你们若是觉得手脚发麻,千万别停下,一停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多谢。"林渊回头看了她一眼。
女子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意外,大概是没料到这乡野少年会说谢。她撇了撇嘴,没再搭话。
他运转《九劫淬体诀》,体内那道劫力缓缓游走,把侵入的寒意逼出去。这样一来好受了许多,可他注意到一件事。
父亲没有。
林啸山是开脉境,扛得住寻常寒气,可走了一炷香之后,他的呼吸明显重了,握刀的那只手也僵了几分。
"爹,你……"
"没事。开脉境的灵气属阴,跟这里的寒气相冲。"林啸山喘了口气,"你那道燥气反倒占便宜。"
林渊伸出手,扶住父亲的胳膊。他把自己体内那丝劫力渡过去一缕,顺着父亲的筋脉走了一圈。
林啸山浑身一震,那股燥气所过之处,侵入体内的寒意像是遇到了炭火,嗤嗤地化了。
"这……"他惊讶地看向儿子。
"撑一会儿。"林渊说,"我撑得住。"
林啸山没有推辞。洞道还长,他知道这时候客气就是害了自己。
洞道走了约莫两里,前方忽然开阔。
那是一个极大的地下洞窟,一眼望不到边。洞顶垂下无数冰锥,地上是一片冰原,冰层下埋着东西,密密麻麻,泛着幽幽的蓝光。
林渊蹲下身,用拳头砸开一处薄冰,从里面抠出一块核桃大小的黑色石头。
石头入手的瞬间,一股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这就是车夫说的那种石头。跟族里那块,跟他经脉里那股东西,是同一路。
"九幽寒髓的原石。"林啸山沉声道,"这地方是矿脉。"
洞窟另一侧忽然亮起火光。
七支火把同时点起,照亮了洞窟的东半边。火光下站着七个人,六男一女,年纪都在二十上下,身上的衣裳虽沾了灰,可料子确实不是这一带能出产的。
为首那名青年转过身,看见林渊父子,眉头一皱。
"什么人?"
"过路的。"林啸山把林渊挡在身后,"采药。"
青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林啸山握刀的手上,神色微变。
"开脉境?你们是青阳城哪个家族的?"
"青阳城林家。"
"林家。"青年念了一遍,笑了,"没听说过。"
他身后一名瘦高个凑上来,低声道:"师兄,正事要紧,别耽搁。"
青年摆摆手,把火把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掏出一物。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黑色铁牌,牌面上刻着云纹。他把铁牌往空中一抛,铁牌悬在半空,缓缓旋转,牌面上的云纹亮起一层淡淡的青光。
洞窟里的寒气像是被什么牵引,开始朝铁牌涌去。冰层下的那些黑色石头一齐震颤起来,发出细密的嗡鸣。
林渊体内的劫力,也在这一刻躁动起来。
他死死攥住拳头,才没让自己失态。
"收髓牌。"那女子在旁解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矜持,"玄天宗外门弟子出任务,一人一枚,专门收寒髓精魄用的。"
玄天宗。
这三个字一入耳,林渊浑身的血都热了一瞬。
母亲留下的那枚古玉,此刻正贴着他胸口,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他垂下眼,把脸上的神色压了下去。
"你们是玄天宗的?"他问。
那女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衫破旧、年纪又轻,眼里便带了几分轻视,却还是答了。
"外门。"她说,"内门弟子哪会来这种地方。"
"玄天宗有多大?"
"多大?"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玄天宗统辖东荒三十六城,山门占地八百里,光是外门弟子就有三万。你若进了外门,光是认全同门的名字,就得认上三年。"
林渊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青阳城是三十六城之一,全城上下加起来不到十万人。而玄天宗的外门弟子,就有三万。
那女子见他不说话,又添了一句:"不过你这种穷乡僻壤出来的,别说外门,连记名弟子都考不上。玄天宗三年一开山门,报名的人能从山门排到三十里外。"
"考什么?"
"测血脉。"青年在旁边接了话,"十六岁以下,测骨龄和血脉浓度。血脉浓度不够的,当场刷下来。"
林渊握着拳的手紧了紧。
他忽然想起器灵说的那句话:传承者林渊,血脉契合度,未知。
"测血脉……测的是什么血脉?"
"谁知道。"青年收起铁牌,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反正不是你能问的。"
他转头看向林渊,眼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们俩来这儿干什么?"
"采药。"林啸山仍是这样说。
"采药采到寒髓洞?"青年冷笑,"青阳城的人倒是胆大。"
他顿了顿,又道:"也罢。既然撞上了,就别走了。这洞里的寒髓兽还没解决,你们俩正好去探探路。"
林啸山没有动。
"我们不去。"
"由不得你们。"
青年一挥手,六名外门弟子同时散开,把父子二人围在中间。六人之中,除那女子是淬体境第九重,其余五人全在开脉境。
林渊握紧了拳头。
林啸山却忽然笑了。
"小子,你可知老夫闭关六年,为何一出关就是开脉境?"
青年一怔。
下一瞬,林啸山动了。
刀未出鞘,可那一刀劈出去,空气被压出一道白痕。围在最前的两名外门弟子同时抬臂格挡,被这一刀劈得连连后退,脚下冰层裂开一片蛛网。
林啸山收刀,站回原地,刀依旧裹着布。
"老夫在关里,压了六年的火。"他淡淡道,"你们几个,不够我撒的。"
那青年握着铁牌的手紧了紧,终究没敢再动手。他挥了挥手,六名外门弟子退开半个圈,把路让了出来。
"既然前辈也是来寻寒髓的,"青年拱了拱手,语气比先前客气了几分,"那便同行吧。洞里的东西,按规矩分。"
"怎么分?"
"出力的多拿,跟着的少拿。"
林啸山看了林渊一眼:"成。"
九个人重新聚到一处,各自清点随身之物,把火把和水囊分了分。那女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丹丸分给大家,说是御寒用的。
林渊接过一粒,没有立刻吃。他捏着那粒丹丸,看向洞窟深处那片黑。
那里的寒气更浓,浓得几乎凝成了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