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废弃的铁轨走了大半天。
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斜,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铁轨两旁的荒草渐渐多了起来,起初只是些枯黄的矮草,后来长到了膝盖那么高。走着走着,两侧开始出现一些死掉的东西。先是一个生满红锈的铁皮桶,倒在草丛里,被风吹得半掩在土中。接着是几根断掉的水泥电线杆,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上面挂着的电线早就断成了好几截。再往前,甚至能看到半截塌了的砖墙,墙头上长着一层灰白的菌子,干巴巴的。
越往前走,这些死物就越密。四周的空气里原本只有泥土和干草的味儿,现在混进了一股很重的铁锈气,还有那种陈年机油发干后的涩味。
他们终于走到了那个灰色的庞然大物跟前。
那是一座废弃的钢铁厂。极大,极空旷,破败得像一具被风干了很久的巨兽骨架。巨大的高炉立在一片荒草里,铁皮外壳上的红漆几乎掉光了,全生着大片大片的褐红色铁锈,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渣。厂房很高,窗户早就没玻璃了,只剩下一排排空荡荡的铁窗框。风从那些窗框里穿过去,发出沉闷的呜呜声,像在吹一个漏风的废旧大风箱。
地上的杂草干枯发黄,踩上去脆生生地响。那人站在铁轨尽头,仰着头看那个高炉,脖子缩了缩。
“这儿看着比底下的纸界还死。”那人嘟囔了一句。
林衍没接话,顺着铁轨继续往前,走进了钢铁厂的大门。
大门早就没了,只剩两根粗大的水泥门柱,门柱上的字迹被铁锈糊得看不清了。穿过大门,是一片宽阔的水泥空地。空地中间停着两辆卡车,驾驶室被锈穿了,轮胎全瘪了,深深陷进了泥里。墙角堆着废铁皮和成捆的钢筋,都被风吹雨淋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林衍绕着卡车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回到了他脚下的地面。
他走到空地正中央,停下了。脚下的水泥地上有一大片黑色的污迹。不是铁锈,也不是漏出来的机油,颜色黑得很沉,像研开后又干透的浓墨。面积很大,大概有两个人躺下那么大,边缘顺着水泥的缝隙渗了进去,结成了一圈不规则的硬壳。
他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硬邦邦的。用指甲刮了刮,能刮下一层极细的黑色粉末,沾在指肚上,和他在纸界里见过的那些废墨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顺着这滩黑墨往厂房深处看。厂房的内部黑洞洞的,像个深不见底的洞,什么也看不清。
“这黑水是从里头流出来的。”那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盯着地上的墨迹看了一会儿,指了指厂房深处,“这里头肯定有东西。”
林衍看着那条被黑灰铺出来的路,没有说话。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目光从地上收回来,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阴影里。
(第三十一卷 第七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