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瞑把碎纸折了两折，塞进袖袋，指腹在袋口按了一下才站起来。膝盖蹲麻了，她扶着墙缓了一息，钦天监外墙根砖缝里那股霉灰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她拿手背蹭蹭鼻尖，指尖还留着纸上的墨涩。魏长史往东走了，脚步声早没了，可她总觉得巷子那头还有半只眼没挪开。她没回头，顺着墙根往南走，步子压得比来时还慢。

　　棺材铺门板半掩着，灶膛里的柴烧塌了架，只剩一截红炭，没火苗，炭面上浮着一层白灰。老头没在灶间，柜台后头坐着，手里攥块粗布擦烟斗，擦一下，翻个面，再擦一下。

　　“回了？”他把烟斗搁下，抬起眼皮，“魏长史那头，看出什么来了？”

　　阿瞑没马上答。她摸到柜台边，把那片碎纸从袖袋里拈出来搁在柜面上，指腹压着纸角：“你摸摸，这字是什么路数。”

　　老头伸手捏过去，纸在他指头底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他凑近油灯，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念叨了两遍上头的字，才把纸撂回柜面，手在膝头上蹭了蹭。

　　“这纸是钦天监的。”他说，“监正手底下那帮书办用的都是这个纸，粗看跟宫中文书纸差不多，可你摸纸背——”他把纸翻过来推到阿瞑手边，“有层薄蜡。宫里头的纸不上蜡，钦天监祭天烧的表文才上蜡，防潮防虫。”

　　阿瞑指腹贴着纸背蹭过去。果然滑，涩里头带一层腻。她摸到纸面上的字，笔画工整，墨迹吃进纸里，凹痕深浅一致，写的人手很稳。

　　“你方才说魏长史往钦天监去了，在墙根底下站的？”老头问。

　　“站了一息。”阿瞑说，“手往砖缝里摸了一下，转个头就往东走了。”

　　“那他是没摸走东西，是往里塞？”老头蹲回灶膛前头，拿火钳拨了一下炭灰，火星子蹦出来两粒，落在他鞋面上，他拿脚碾了，“这纸是监正的人留的，魏长史来取或者来递，都是一个意思。他跟钦天监有信儿通。”

　　阿瞑没接这个话头。她指腹压着纸面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摸，摸到“她验过了”的“她”字，指头停下来。她验过了。那个“她”是谁？太子手里的合符拓片，谁验过了？

　　她正想着，老头从灶间端出一碗凉茶搁她手边，碗底磕得比平时重，茶水晃出来一圈，洇湿了柜面上两道旧刀痕。

　　“还有件事。今早天没亮透，我在后巷劈柴，瞅见一个人影从池边过来，裹着件黑短褐，瘦得跟晾衣竿似的。我没敢招呼，那人拐进巷子就没了。”

　　“什么时辰？”

　　“卯时前后。天刚翻白。”

　　阿瞑端着碗，没喝。卯时前后，天刚亮。监正的人昨夜在巷子里跟她说的话还热着，今早又有人从池边过来。池边石栏上那片带血指甲，她当时没来得及收，只搁在原处拿碎石压着，说好天亮去取。她把碗搁下，起身就走。

　　“又去哪儿？”老头在身后喊，嗓子扯得比平时高。

　　“池边。取样东西。”

　　太液池西岸的石栏在日头底下泛着白。阿瞑蹲到昨日蹲过的那个位置，伸手往碎石堆里摸。石头还在，压着的纸包也在，她一层层展开，指头探进去——空的。

　　指甲没了。

　　她手指在纸包里捻了两遍，只剩一层赤金砂，细得像撒了一把碎金屑。她凑近闻了闻，砂里掺了别的味道，不是池水的腥，是铁，锈铁，还带着一点汗酸气。有人从砂里翻走了那两片指甲，翻的时候手上沾了铁锈，汗出了不少。她把纸包里剩下的砂子连纸一起塞进袖袋，蹲在原地没动。

　　石栏底下的缝隙里嵌着一小片浮萍，根须还湿着，贴在新断的石茬上。她拿指甲刮了一下石茬断口，粉白，没青苔。是今早新磕的。有人蹲在这儿翻东西，蹲急了，脚底或腰间的铁器磕在石栏上，磕掉一块。

　　“姑娘。”

　　阿瞑后背一绷，手缩进袖子，指头攥住那半枚铜符。

　　声音从水边那条破船的方向传过来，嗓门不高，带着痰音和烟味。老渔头。她扭过头，老渔头蹲在船头，手里那杆烟斗没点，叼在嘴角当嚼头。

　　“你昨儿夜里让我把船守在芦苇荡，今早我去看，船帮上多了两道绳印，不是我系的。”老渔头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在船帮上磕了磕，磕出两声闷响，“有人想用船，没找着我，自己解了绳，划出去过一趟又系回来了。绳扣打的是水手结，可那人系反了，手劲儿也不对，扣面朝里翻的。”

　　阿瞑站起来，走到船边，弯腰摸船帮。两道绳印，一深一浅，深的那个勒进了木纹里，浅的像是系了半截又解开。她伸手摸到船头的系绳桩，指腹绕着绳结摸了一圈。水手结，正面朝里，收口拉得死紧，跟她在池心石栏绳结底下摸到的那枚铜钱旁的系法，一个路数。

　　“问船的，”她开口，“你昨夜见过什么人没有？”

　　老渔头把烟斗插回腰里，两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昨儿天擦黑，有个人来问船。黑灯瞎火没看清脸，袖子短，露着半截腕子，说话嗓门压得低，问我照旧例初七送一趟池心，多少钱。我说三倍。他二话没说，从袖子里掏了把铜板搁船板上，数都没数，说初三夜里要先单独试一趟船，不载人，只放东西。我说船不空放，他就走了。”

　　“初三？”阿瞑指头在船帮上停住，“昨天是初几？”

　　“初三啊。”老渔头看她一眼，烟斗从腰里又拔出来，“姑娘，你这两天日子过昏头了？今儿初四。”

　　阿瞑站在船边，后颈那枚硬物忽然凉了一下，凉得她右眼皮突突跳了两跳。初四。她一直以为是初六，明天初七去池心是死期，老头刻在碗底的也是初七换水。可老渔头说今天是初四。她念头转了两圈，忽然明白过来——碗底那字，她摸的时候就说过，是新刻的，刻的时候有人拿指甲反复划过。那人刻的是初七，可今天初四。池水开闸换水，从来都是初七。今天是初四。中间隔了三天。

　　三天。

　　太子那半枚铜符被人动过，是三日前。合符拓片不在库房原位，也是三日前。魏长史昨夜说“今夜亥时”，她跟去钦天监，摸到这张写着“她验过了”的碎纸。所有事都挤在初四到初七这三天里头。那个人——问船的、系反了绳扣的、翻走带血指甲的——他想在初三夜里先试一趟船，把东西运到池心。初三试船，初四有人翻石栏，初七开闸换水。她在心里把这三天按顺序摆了一遍，指头攥紧铜符断口，硌得掌心生疼。

　　“老头，”她转过身，声音压得平，“今天初四。我要在初三之前下水，今天晚上就下去。你送不送？”

　　老渔头愣了一息，烟斗在手里翻了个个儿：“今晚上？初四夜里？池心那块铁板你摸得着，可水底下黑得跟锅底似的，你一个人——”

　　“我不一个人。陈九在岸上守着。”阿瞑说，“你只送到池心，我下水半炷香，钩不着东西就上来。不贪。”

　　老渔头蹲回船头，把烟斗塞进嘴里，空吸了两口才想起来没点，又拔出来，骂了句什么，没听清。半晌才说：“行。初四亥时，还是这个船，我送。可你得让陈九那小子把身子养结实了，昨儿我看见他趴在大理寺偏屋里，腰上的布条都渗黄水了，跑两步就得蹲。你指望他在岸上守着，他守得住吗？”

　　阿瞑没答这话。她往回走的路上，从袖袋里拈出那半枚铜符，指腹压着断口来回蹭。陈九的伤她知道，腰上那道口子扎得不浅，可陈九的嘴她知道得更清楚，不让他去，他能从榻上滚下来爬着去。她走到大理寺偏屋门口，推门进去，陈九正靠着墙啃饼，饼渣掉了一胸脯，看见她进来，把饼往碗里一搁，腮帮子还鼓着。

　　“打听到了？”他含含糊糊问，嘴角还沾着芝麻粒。

　　“打听到了。”阿瞑在床沿坐下，把老渔头的话拣要紧的说了一遍，说完补了一句，“今晚亥时，你跟我到池边。你在岸上守着绳子，我下去半炷香。绳子拉三下是我要上来，你听见就往上拽。要是半炷香过了我没拉绳——”她从袖袋里摸出那半枚铜符，搁在陈九手里，“你带着它，直接去东宫侧门，找魏长史，把东西拍他脸上，让他领你去见太子。旁的什么都别说。”

　　陈九攥着铜符，低头看了半天，腮帮子里的饼嚼完了才开口：“我腰上有伤，跑得不快。”

　　“不用你跑。”阿瞑说，“你只要把东西送到。魏长史认这东西。”

　　陈九没再问，把铜符揣进贴身的衣袋里，拍了拍胸口：“成。今儿亥时，池边。你要是上不来，我管他什么长史不忙长史，先拿刀背劈他后脖子，再递东西。”

　　阿瞑没笑，也没驳他。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头也没回：“陈九。”

　　“嗯？”

　　“你腰上的布条，今夜之前换一条干净的。渗黄水的布条泡了池水，你要染上毒疮，我可不给你摸。”

　　身后传来陈九把饼碗磕在床沿上的响动：“……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张嘴，比老周还损。”

　　夜里亥时，太液池西岸的芦苇被风压得贴了水皮，沙沙声盖住了船帮磕石头的响动。老渔头把船撑离岸，篙子在泥里点了一下，船身滑进池心的暗处。阿瞑蹲在船头，攥着铁爪链子，池水的凉气从船板缝里往上渗。船到池心，老渔头把篙插进泥里停住船，低声说了句“到了”。阿瞑把铁爪提起来，链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正要往水里放——

　　船底传来三声闷响。咚。咚咚。

　　间隔一般长，第二声比第一声轻，第三声拖着尾，像有人在水底下拿拳头捶船板，捶完了手没抽回去，指头还在木板上蹭了一下。

　　阿瞑攥着链子的手停在半空。老渔头在船尾骂了一声“我的娘”，篙子差点脱手，水珠子顺着篙杆往下滴，滴在船板上啪嗒啪嗒响。她蹲在船头没动，后颈那枚硬物烫得她整个后背都热起来。这个节奏她听过，枯井底下，侍郎府后巷那口枯井，她跟陈九摸下去的时候，井底那具后颈刺“死影”的“尸体”，在她按住那两个字之后，就是这么敲了三下井壁。

　　咚。咚咚。三下，一下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