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星院落里,灯火昏黄。
龙涯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端着茶盏,却没有喝,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空中,像是要看穿那片黑暗,看到那座山坡和那座瀑布。
兰凌博站在廊下,右臂垂在身侧,左袖空荡荡地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月光映着他沉默而倔强的身影。
他们得知归隐坡事件后,心里都很难过。
天辅和天任从断崖回来已经好些日子了,天任的伤还没有好利索,左肩上的毒伤虽然解了,可那道青黑色的掌印还留在皮肤上,像一块永远洗不掉的胎记。
她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扶手上,不敢用力,一动就疼。
天辅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黑乎乎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她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到天任嘴边。
天任皱着眉喝了一口,苦得直咧嘴,可她没有抱怨。
天禽站在兰凌博身后,怀里抱着兰心。兰心已经睡着了,小脸贴在母亲的胸口,呼吸又轻又匀。
天禽低下头,看了看女儿那张安详的小脸,又抬起头,看了看兰凌博那根空荡荡的袖管。脸色淡然,不知在想什么。
武天心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龙天涯,孩子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襟。
院子里安静着。
虫鸣从墙角的草丛里传来,一声接一声,像在替那些沉默的人诉说着什么。
天辅将药碗放在石桌上,打破安静:“不知这藏宝图的谣言是谁散布的?”
“说不定还真有藏宝图这回事。”天任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药渍。
“独孤无名早已叛离罗刹堂,杨国忠又怎么会把藏宝图交给他呢?”天辅看着天任的眼睛, “看来你对独孤无名还是有偏见。”
天任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天辅说的是对的,自己一直对独孤无名有偏见。
从仙岛塔上第一次见面,自己把他当成了淫贼;后来知道他是皇甫仪茵的心上人,自己才勉强改了看法。
再后来,在一个雨夜中,独孤无名把皇甫仪茵伤得生不如死,看法又改变;到后来,独孤无名在香积寺、在新店立下大功,自己对他的偏见才一点一点地消了。
可偏见这种东西,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你以为拔出来了,可一到阴雨天,它还是会疼。
龙涯安站起身来,看着天辅和天任,道:“依我看,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天任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会是什么人呢?”
龙涯安抬头看着月亮,道:“有可能是罗刹堂的余孽。”
天任想反驳,可想不出反驳的理由。除了罗刹堂的余孽,还有谁会散布这种谣言?还有谁会知道独孤无名的过去?
武天心抱着龙天涯来到龙涯安身旁,道: “上次阿茵和无名掉下瀑布都没事,希望这一次也一样。”
龙涯安伸出手,握住了武天心的手,看着她那双同样泛红的眼睛,轻声说:“但愿如此。”
又到了清明时节。
长安城的天空已经大半个月没有见过太阳了,不是阴雨连绵,便是阴沉朦胧,令人喘不过气来。
街上的行人稀少,偶尔有几顶纸伞在雨丝中匆匆移动。卖花的姑娘蹲在屋檐下,篮子里插满了白色的纸花,花瓣被雨水打湿了,一瓣一瓣地垂着头。
在这种天气的笼罩下,人们自然没有心情去踏青。曲江池边的柳枝绿了,芙蓉园里的桃花开了,可没有人去看。
那些本该在花间穿梭的青年男女,此刻都缩在家里,围坐在火炉旁,听着窗外的雨声,聊着那些永远聊不完的家常。
长安城的春天,就这样在阴雨中悄然流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唐肃宗的心情也一样低落。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朝堂上的事一件接一件,没有一件顺心。
邺城大败,数十万大军溃不成军;史思明称帝,河北尽数沦陷;郭子仪被解除了兵权,李光弼独木难支。
而那些原先投降了安禄山、又被他赦免的官员们,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却在嘲笑他的软弱。
他的头发白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许多,连御医都说他是“操劳过度,气血两亏”。可他能怎么办呢?他是皇帝,他不能停下来。
上完朝,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坐上御驾,回宫去。队伍从宣政殿出发,穿过太和门,沿着宫道向北行进。
禁军统领聂人超骑马走在御驾前面,精精儿骑马走在左边,空空儿骑马走在右边。
车大炮、水吹水、蒋大华、贾大方四人各率一队禁军,分列前后左右,将御驾围得严严实实。
队伍到了承天门。
承天门是大明宫的正南门,五扇门洞,中间那扇最大,只有皇帝才能走。门洞很深,像一条长长的隧道,从南到北,将宫城与皇城连接在一起。
平日里,这里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可今天,一只苍蝇飞进来了。
不,不是苍蝇,是一个穿大红衣服的女人。
她就那样站在承天门的正中央,站在那条只有皇帝才能走的御道上,侧身而立,一袭红裳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刺目。
她的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红绳扎着,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她的眉毛又浓又黑,像两把利剑;她的眼睛又亮又冷,像两颗寒星。
她没有看那些正朝她涌来的、黑压压的禁军,对唐肃宗一干人不屑一顾。
禁军统领聂人超策马上前,勒住缰绳,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他的声音在承天门的门洞中来回回荡,震得墙上的灰粉簌簌而落。
可那红衣女子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依旧侧身而立。
御驾停了下来,帷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疲惫的、苍白的、带着几分病态的脸。唐肃宗皱了皱眉,问:“什么事?”
在御驾右边的空空儿欠了欠身,压低声音道:“回禀陛下,有位不明女子拦住去路。”
“哦?”唐肃宗向前方望去,一袭红裳,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像一团燃烧的火。那人侧身而立,不卑不亢,轮廓分明,英气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