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碎，碎星如海。
一觉醒来，已是清晨。沈九阙睁开眼，藤椅上的露水浸透了衣衫，他慢慢起身，扭了扭僵硬的脖子。
郭子墩揉着眼，也走出了屋子，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俩人扛起锄头，穿过晨雾未散的梯田，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偶尔一两声鸟鸣。
周迟在田里弯着腰，锄头起落，不深不浅。见两人过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下地。
“翻土要松。”他示范了一垄，一锄下去，手腕一抖，土块散开，松软均匀。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一拨，“扶苗要正。”
“辨草要清。”他扯起一根草，举到两人面前。那草和苗长得极像。
他把草扔到田埂上，拍了拍手上的土，直起身，看了两人一眼：“灵田要净，心也要净。”
顿了顿，“地不净，苗不旺。心不净，窍不开。”
说完，又弯下腰，继续干活。
沈九阙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刚翻过的土，看着那些扶正的苗，看着那些被扔到一边的草，半天没吭声……
他慢慢站起身，拿起锄头，往地里走去。
如是几日。翻土、扶苗、辨草、除尽。一遍一遍，一天一天。
自家的灵田终于慢慢有了样子。土块细了，杂草少了，苗也直了。站在地头望过去，虽比不上那些老手的田，但总算不像先前那样荒得没眼看。
日头西斜，活终于干完了。
郭子墩把锄头往肩上一扛，看着那片灵田，嘿嘿笑了笑：“九阙哥，咱这地，现在看着也不比旁人的差了吧？”
沈九阙从怀里摸出几颗麻籽，扔进嘴里，门牙轻轻一磕——“咔”，壳儿“呸”地吐在地上。
郭子墩挠挠头，望着远处那些收工回屋的老弟子，压低声音问：“九阙哥，你说这些老弟子，为啥都窝在这儿种地？就不能下山去闯闯？”
沈九阙磕着麻籽，目光落在那片刚整好的灵田上，半天没吭声。
“境界不够，下山能做什么呢。”
郭子墩张了张嘴。
沈九阙又磕了一颗麻籽，往山门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功夫不到家就往外跑，那不是闯荡，是找死。宗门丢不起那个人，也舍不得你去死。”
他指了指远处灰扑扑的身影：“所以他们给准备了这些田。种着、住着，比山下那些凡人，还是强多了。”
郭子墩望着那片层层叠叠的梯田，望着那些灰扑扑的小屋。
“那……他们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沈九阙磕了一颗麻籽。半晌，才慢慢开口：“他们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了。地在这儿，活儿在这儿，日子也在这儿。”
顿了顿，“以后境界够了，还是可以回到宗门的。”
他把壳吐了，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回家。”
郭子墩愣愣地跟着站起来，看了一眼小镇方向，忽然又冒出一句：“九阙哥，那咱呢？咱连窍都没开，算宗门的人不？”
沈九阙脚步没停，声音轻淡，却扎心：“咱，是佃户。”
他脚步未顿，又淡淡丢出一句：“老弟子想下山，也可以。退宗就行。只要还承认自己是观云宗弟子，灵田峰、小镇，就是你的归宿，你的家。”
风吹过梯田，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两人沿着田埂往下走，穿过层层梯田，阳光落在田里，绿浪一层一层，泛着光。
小镇在梯田中段，地势稍平处。青石街道，屋舍整齐。酒肆幌子随风晃着，杂货铺门口堆着货，有人进出，有人站在街边说话。
两人脚步渐缓。前方空场上，隐隐已传来拳脚破风之声，夹杂着几声松散的叫好。
石砌比斗台四周，稀稀落落站了几十号人。台上两道人影正斗得紧。
一个身形壮实的弟子，拳势刚猛，每一拳砸出去都带着风声。台下有人喊：“王亮，猛虎拳！扑他！”
王亮拳势一变，双拳如虎爪扑击，一上一下，直取对方胸腹。拳风刮过去，台下站着的人都往后缩了缩。
对面那人身形瘦小，脚下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台沿边上。
虎爪扑过来，他侧身一让，从王亮身侧滑过去，反手一指点向腰眼。
王亮回身格挡，拳又砸过去。瘦小弟子脚下一错，身子一矮，那拳擦着他头皮过去，带起几根头发丝。
台下又有人喊：“灵鹤步！踩他侧翼！”
瘦小弟子脚下快了三分，左一闪，右一躲，像极了泥鳅。王亮一拳一拳砸下，他就是不接。抽冷子还一下，一指头戳过去，王亮格开，他又退开。
“猛虎拳第三式！扑食！”
王亮双拳齐出，往下一压，整个人像虎扑食，朝瘦小弟子压过去。台下的人都不吭声了。
他身子往后一仰，几乎贴到台面上，王亮的拳从他脸上三寸的地方扫过去。还没等王亮收势，他脚下一蹬，整个人从王亮身侧蹿出去，回身就是一掌拍在王亮后背上。
不重，就是拍了一下。
王亮愣住，回头看他。瘦小弟子已经站直了，咧嘴一笑：“服了服了，不打了、再打下去我腿都软了。”
台下哄笑起来。王亮也笑了，收拳站定，朝对方拱了拱手。两人互相拍拍肩膀，一起往台下走。
有人喊：“王亮你明天还打不打？”
王亮抹了把汗：“明天？明天看化气境的。咱们这入道境的，也就是热热身。”
“化气境？”旁边有人接话，“谁跟谁？”
“听说是吴峰子跟一个刚从山上下来的。”
“又有人下来养老了？”
“谁知道呢，来了就来了呗，明天看看就知道了。”
人群渐渐散去。
郭子墩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扭头看沈九阙：“九阙哥，咱……咱明天还来不？”
沈九阙望着那座空下来的比斗台，磕了颗麻籽：“来啊。我们也来凑凑热闹，顺便松松筋骨。”
说完，他把壳吐了，转身往回走。郭子墩愣了愣，连忙跟上去。
夜色落尽，镇上灯火渐明。比斗台静静立在那儿，空无一人。风轻轻吹过，台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