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新年，山上的雪还没化透，西边坡先动了土。
这是卢岳入山的第六个年头。头一个正月，山上过得比往年静。往年正月里还有社火，锣鼓从山腰响到山脚，今年没有了。灯挂得少了一半，年夜饭桌上管事的话也短，说两句，喝一口，再不说第三句。
大牛吃饱了倒头就睡，卢岳睁着眼躺到三更，听见崖底下那个声音，一明一灭，同往年一个调。
他没多想。开春的事，开了春再说。
正月初六，他挑水过东坡，绕到溪边灌桶，一眼望见西边坡的崖根下停着两辆矿车，车上卸下来一块一丈高的丑石头，青灰色，同头年那三道碑一个料。
西边坡那三道碑，他打头年上工就见过。立在崖根下，没人说是什么，也没人敢问。碑面朝崖，光溜溜的，不刻字。三年来风吹雨打，碑还是碑。
头年那三道碑是几时立的，没人说得出。老杂役说他们上山时就有，更老的说是五十年前就有，一百年前也有。碑上原来有字，是叫人磨平了的。磨平一丈高碑上的字，得用多大的力气，他没敢想。
如今是第四道。
立碑的是执事殿的人，押着六个矿工夯土。那六个矿工他认得两个，这两人打头年就和他一块儿下过矿，脸晒得黑红，一声不吭。夯土夯了一天半，碑立起来，同头三道一条线，等距分毫不差。立完了，执事殿的人在碑前烧了三炷香。
香是给谁烧的，没人知道。香灰落在新夯的土上，风一吹就散。
那块碑，八个壮汉抬着下的车。八个汉子，抬一块石头，一路喘。
正月底，巡守从两班加到三班。
界碑前那条道，从前是荒草坡，如今叫人踩出一条亮堂堂的新道。草死了，土翻出白茬，一条道踩得又宽又实。他送水走过两回，道中间一根草都不剩，土踩得同夯过的一样。道边上每隔十步栽一根木桩，桩头削尖，缠着黄纸。黄纸风吹雨打，三两日就换。换纸的也是杂役，换完一支香就撤，脚不沾道。
他同换纸的搭过一回话。那人姓乌，山下募来的，问他道上的桩是干什么的，那人摇头，说招他进来的管事只交代一句，纸贴歪了扣钱，别多问。
巡守的三班人，一半从矿上调，一半从山下新募的，募来的那些连山上的规矩都没摸熟，就得值夜。走夜路的火把把崖根照得半边发亮。界碑东头那个哨又添了两个人，加上原来的老丁和苏云，守到开春的，如今守出个不知头。
矿上的活，却少了一半。
这桩怪事全山都看在眼里。往年正月是挖矿的旺季，灵矿的洞口日日往外运筐，今年洞口冷清，半数矿工调去了界碑工役，剩下的半月开一炉。温石那一坑，索性停了，坑口拿石料封了，封法同外库塌角那处一个路数，一头压一头。
矿上的管事急得嘴上起泡。温石停了，他那条道就断了。有人在井台边听见他喝闷酒，喝到一半把碗摔了，说山要完了，山要完了。
摔了碗，第二天他照旧去界碑工役上点卯。碗碎了，日子还得过。
外库那头也冷清了。姓周的帮闲如今半月才有一回进项，见了送账单的卢岳，客气得过了头，笑容里头空落落的。
二月初，账房的灯连着亮了三夜。
陈瘸子在里头骂，骂了半宿。骂声不大，隔着门听不真切，只偶尔炸出一句。骂的名目不少，碑，班，道，香火。他说碑是石头，石头不要月例；他说协济，协济，济得账房过年连腊肉都挂不起了；他还骂了一句最沉的，说全山的月例填进去，填不出个响。
第三夜骂完了，陈瘸子把杂役院的月例重算了一遍。
重算的那日卢岳在场。管事叫他过去搭把手，陈瘸子拨算盘，他念数。算盘打了两个时辰，算出来的数比去年薄了一成半。粮折二成，钱缓一月，名目换了个新词，叫协济。
协济。陈瘸子把这个新词在嘴里嚼了嚼，啐了一口。那一口落在算盘边上，没溅着账册。四十年的老账房，火气再大，账面也是干净的。
“协谁的济。”他道，“济山上那几块丑石头的吗。”
管事的脸白了一下，没敢接这话。
陈瘸子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把账册合上，手指在册面上按了按，同按一头什么东西一个按法。他抬眼看卢岳，看了有两息。
“你念的数，一个不错。”
“跟大人学的。”
“少学这些。”陈瘸子道，“数没错，命没错，就能活。”
退出来的时候，陈瘸子在背后又道了一句。他说今年的年账，亏空是第四个年头了。头一个亏空那年，山上还有社火。
骂了三夜，重算了一日，临了陈瘸子把一个纸包搁在案角，推给管事。管事打开，里头是几块腊肉。
“过年了。”陈瘸子拄着拐往外走，“账房的人，饿着肚子算不平账。”
卢岳退出来的时候，心里那杆秤落了砣。
宗门在往里收。
收钱，是把全山的月例、口粮、用度往里抽，抽出来的去填界碑、填巡守、填那四道碑。连账房的腊肉都得老头自己掏钱买。收人，是杂役院一月走了七个。
七个人，他数过。六个矿工，一个是药圃的。名目整整齐齐，全是调任。铺盖卷走，名册勾名，同三年里巡守那些人一个走法。走的头一天还在井台上打水，第二天井台上就换了人，没人说他们去了哪儿。
调任的名单过账房那一道，他见过。账上连安家钱都没有。人走了，账平了，干净得同抹桌子一个样。
他还算了一笔别人不算的账。七个调任的，月例一年是八十多枚灵石。八个壮汉抬一块碑，一日工钱四十文铜钱，没有灵石。宗门往里收的每一个钱，都有去处。这些去处，账上写不出来。
院里人对这种事的记性，比山上的人还短。打水的照旧打水，嗑瓜子的照旧嗑瓜子。只有郑老栓蹲在门槛上多坐了两天，那六个人里头有一个，是同他一个棚的。
第二个月头上，院里来了个新杂役补药圃的缺，十几岁，怯生生的，问他什么都是摇头。卢岳看着那孩子，想起六年前的自自己。他什么也没教。这个院里，多知道一样事，就少活一年。
卢岳夜里躺在铺上，把这一冬的账从头数。
姓贺的、底下有门、四道碑、三班巡守、一条新道。温石封坑，外库冷清，协济折粮，七个调任的杂役。
八笔账，笔笔不相干，搁在一处就成了一件事。
宗门在往里收。收得这么急，这么密，连温石矿都舍得了。温石是拿去打点外头的，是那条道上的硬货，如今连硬货都不要了，说明山里头出了更要紧的事。
更要紧的事在里头。
里头，就是那四道碑后头，崖底下，界碑那一边。
收进去的人和钱，填进去的碑和班，都是往一个方向去的。那个方向上，有个东西在等。等够了，就要往外走。
收得这么急，说明里头那个东西在往外涨。
卢岳睁着眼，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听见崖底那个声音，隔着半个山，一明一灭。
从前那口气是匀的，四年没变过节律。
这两夜，他听出那节律快了一线。快得不多，可他有火候上的耳朵，这一线，他听得见。
大牛半夜叫他，说梦见山塌了。他起来给大牛掖了掖被，说没事，塌不了，山上有的是人看着。
大牛睡着了。他睁着眼，一直看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