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仪把庚帖撂在案上，窦停雪正剥橘子，眼皮都没抬。
“窦家退了。”
“退就退了。”窦停雪掰了一瓣塞嘴里，“酸。”
“祁无咎昨儿在醉仙楼放了话，说窦家若悔婚，他替窦家出这份聘礼。”姜令仪坐到对面，顺手抢了半个橘子，“外头都在传，祁小公爷要截胡。”
窦停雪这才抬头：“他截什么？”
“截你。”
“我有什么好截的。”窦停雪把橘子皮往炭盆里一丢，“他家银子多得没处花，让他出。”
姜令仪嚼着橘子看她。
窦停雪十七了，窦家养她十七年，到议亲的节骨眼上忽然说“养女非亲生”，聘礼退了，庚帖撕了，满京城等着看笑话。
祁无咎这时候跳出来，明摆着是踩窦家一脚。
“你不恼？”
“恼什么。我本来就不想嫁。”
姜令仪咽下橘子，凑近些：“那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跟祁无咎——”
“清白。”窦停雪截断她，“他要截胡，让他截。我正好看戏。”
姜令仪没再问。
她知道窦停雪这个人，嘴上说看戏，心里多半已经在盘算什么了。
果然，第二天祁无咎的帖子就送上门。
窦停雪没拆，让丫鬟原样退回去。
第三天祁无咎亲自来了，窦家大门没让他进，他就在门口站着，站了半个时辰，里头的婆子端茶出来，说姑娘病了，不见外客。
祁无咎接过茶，问：“什么病？”
婆子按窦停雪交代的原话回：“心病。大夫说，看多了虚情假意的人，容易犯恶心。”
祁无咎端着那碗茶，在窦家门口笑出了声。
他把茶碗搁回婆子手里，留了句话：“跟你们姑娘说，我这人实在，不玩虚的。她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让人捎个信，我抬银子来。”
窦停雪在里头听得一清二楚，嗑着瓜子跟丫鬟说：“听听，多实在，抬银子来。我是猪吗，论斤卖？”
丫鬟憋着笑不敢接话。
窦停雪把瓜子壳拍拍：“去，把这话学给祁无咎听。”
丫鬟真去了。
祁无咎听完也不恼，反倒跟长随说：“你看，我就说她有意思。”
长随小声嘀咕：“小公爷，人家这是骂您呢。”
“骂我的人多了，她骂得最有花样。”
祁无咎截胡的戏码唱到第四天，来了个搅局的。
公孙稚，翰林院掌院学士的独子，平常闷头读书不掺和这些事。
那天他不知哪根筋搭错，在崇文门跟人吃酒，邻桌有人嚼窦家的舌根，说窦停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还端着架子”。
公孙稚放下筷子，扭头问那人：“你见过她？”
那人一噎：“没，没见过，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是谁？”
“就……都这么说。”
公孙稚把酒杯搁下：“没见过就闭嘴。她端着架子没碍你事，你张嘴就编排人，你爹娘没教过你闭嘴？”
满堂安静。
公孙稚他爹是掌院学士，清流领袖，没人敢跟他呛。
那人灰溜溜走了。
这话传到窦停雪耳朵里，她头一回主动出了门，上翰林院门口堵人。
公孙稚下值出来，被她堵个正着。
窦停雪开门见山：“你为什么替我说话？”
公孙稚抱着书匣，脸红了三分：“我……听不下去。”
“你见过我？”
“没有。”
“那你替我说话？”
公孙稚憋了半天：“你也没得罪他们，他们凭什么说你。”
窦停雪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你这人，有点意思。比那个抬银子来娶我的实在。”
公孙稚不知道她说的谁，抱着书匣走了，耳根还红着。
这事传到祁无咎耳朵里。
祁无咎把茶盏往桌上一磕：“公孙稚？那个书呆子？”
长随点头：“是他。就说了几句话，也没别的。”
“几句话？几句话就让窦停雪出门堵他了？”祁无咎站起来转了两圈，“不行，我得去会会这个书呆子。”
祁无咎跟公孙稚没什么交集，硬找了个由头，说翰林院新修的《河渠志》里有一处引用错了，请公孙稚出来吃酒“请教”。
公孙稚老实，真去了。
酒过三巡祁无咎把话头往窦停雪身上引，公孙稚听出来，放下酒杯：“小公爷有话直说。”
“痛快。那我就直说了——窦家姑娘的事，你掺和什么？”
“我没掺和。”
“崇文门那出，叫没掺和？”
公孙稚想了想：“那不算掺和。我就是听不下去。”
祁无咎气笑了：“你就一句听不下去，人家姑娘上门谢你，你知道我费多大劲才让她开一回口？”
公孙稚抬眼看他：“那是你的事。”
“你——”
“小公爷，”公孙稚忽然正色，“你要是真想要窦家姑娘，就正经去提亲。别在外头放话抬银子来娶。她又不是货，你抬银子来，她就得跟你走？”
祁无咎被噎住了。
他盯着公孙稚看了半晌，忽然乐了：“行啊书呆子，我小瞧你了。”
“我叫公孙稚。”
“我知道。书呆子顺口。”祁无咎灌了口酒，“那你说，我正经提亲，她就能应？”
“不知道。我又不是她。”
祁无咎把酒杯一搁：“成，我明儿就去提。”
祁无咎真去了，这回没在门口站，正正经经递了帖子。
窦家开了中门，窦家老太太亲自见他。
祁无咎把话摊开说：“我祁无咎要娶窦家姑娘，明媒正娶，不是截胡，是求娶。”
窦老太太叹气：“小公爷，不是老身不允。停雪那孩子……来历是有些含糊，但窦家养了她十七年，就是自家孩子。可她自个儿不点头，我不能替她应。”
“那您让她出来，我问她。”
窦老太太看他一眼：“她要是肯出来见你，就不用我替她挡了。”
祁无咎没辙了。
从窦家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长随问回不回去，他摆摆手：“去，找姜令仪。”
姜令仪没等他上门，先找上他了。
“祁无咎，你消停点行不行？”姜令仪拦在他马前，“你搅和得满城风雨，她连门都出不了了。”
“谁不让她出门了？”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你天天这么闹，外头都说窦家拿乔，说她不识抬举——”
祁无咎从马上下来：“我提亲叫闹？”
“你那叫提亲？你那是拿银子砸人。”
祁无咎不说话了。
姜令仪叹口气：“你听我一句。窦停雪这个人，你越拿东西砸她，她越不搭理你。你得让她自己愿意。”
“她怎么才能愿意？”
“我不知道。我跟她认识这么多年，就没见她愿意过什么事。”姜令仪顿了顿，“除了烧东西。”
“烧东西？”
“她打小就爱烧东西。烧纸，烧木头，有回把自己裙子烧了个洞，挨了顿揍还偷着烧。”姜令仪看他一眼，“你要真想让她搭理你，别抬银子。抬点能烧的。”
祁无咎愣了：“我抬一担柴火来？”
姜令仪翻了个白眼走了。
祁无咎琢磨了三天，第四天叫人抬了两口大箱子到窦家门口。
窦家婆子出来问是什么，长随说：“我们小公爷说了，里头是些不值钱的旧账册旧书信，搁家里占地方，听说你们姑娘爱烧火玩，送来给她烧着玩。”
婆子回去禀报，窦停雪正在后院拿炭夹子拨火盆。
听完愣了一瞬，把炭夹子一丢：“打开看看。”
箱子抬进来一开，真是旧账册旧书信，还有些褪色的年节笺。
窦停雪随手翻了两本账，忽然手指停住。
她翻到一封旧信，信封上写着“祁氏远房族产交割”，落款是十七年前的腊月。
窦停雪把信抽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问婆子：“祁无咎人呢？”
“门口等着呢。”
“让他进来。”
祁无咎进门的时候窦停雪就坐在火盆边上，手里攥着那封信。
他刚要开口，窦停雪把信纸举起来：“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这信。十七年前祁家买窦家远房族产，那族产挂在谁名下，你查过没有？”
祁无咎笑了一下：“查过。你原名不叫窦停雪，你姓祁。那族产是给你留的。”
火盆里的炭爆了一声。
窦停雪把信纸丢进火里，看着它卷边，发黑，烧成灰，然后抬头：“说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