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无咎拉了把椅子坐下，没绕弯子。
“你爹叫祁远，是我爹的堂弟。十七年前祁家分家，你爹分到那份远房族产，带着你娘去了南边。路上出了事，你爹娘都没了，你被窦家老太太抱回来养。窦老太太当年是祁家老太太的陪嫁丫鬟，念旧情，把你当自家孙女养。”
“这些我知道。”窦停雪打断他，“窦家老太太跟我说过，我爹娘死在路上，她捡的我。我问的是，这份族产怎么落你手里了？”
“没落我手里。我爹替你管着，等你成年还你。可你眼看就十七了，窦家又退了亲，我爹说趁这机会把产业还回去，也算了一桩事。他让我来送，我又想——”祁无咎顿了顿，“光送产业没意思。我要娶你。”
窦停雪眯眼：“所以你先放话截胡，再抬银子，闹得满城风雨，就为了让我问你一句？”
“不这么闹，你能让我进门？”
窦停雪把炭夹子抄起来。
祁无咎往后仰了仰：“别别别，说正事。产业契书在箱底，你签个字就归你。至于娶你的事——”
“你打住。”窦停雪拿炭夹子指着他，“产业我要，婚事免谈。”
“为什么？”
“因为你这人办事不地道。你先造势后摊牌，拿我当猴耍。我今儿应了你，明儿你就能拿别的由头再耍我一回。”
祁无咎刚要辩，窦停雪把炭夹子往火盆里一敲：“不过——”
“不过什么？”
“你查我底细查了多久？”
“小半年。”
“小半年就查出这些？”
祁无咎皱眉：“你什么意思？”
窦停雪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封信，是方才箱子里夹带的，她没烧：“这信上说，我爹死的时候身边还带着一份契。十七年前窦家老太太抱我回来，只交了人，没交契。那份契去哪了，你查出来没有？”
祁无咎接过去看了两遍，脸色变了：“这信我没见过。谁搁进去的？”
“你问我？箱子是你的。”
祁无咎把长随叫进来问，长随说箱子是库房直接抬的，没经别人的手。
祁无咎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头：“这字不是我家的。笔迹生。”
窦停雪把信拿回来折好：“所以你这小半年，净查了些明面上的事。有人比我爹娘的事知道得更多，还特意把信塞进你箱子，就为了让你送我这来。”
祁无咎脸上挂不住：“我回去查。”
“查什么查。”窦停雪把炭夹子一丢，“你查得出来才怪。这信既然能塞你箱子，就能塞别人箱子。你回家问你爹，十七年前跟祁远一起去南边的人，除了你爹，还有谁活着回来。”
祁无咎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回头：“你信我？”
“我信那封信是真的。”窦停雪摆弄着炭夹子，“你嘛——先把你家库房管好再说。”
祁无咎走了。
姜令仪后脚进来，看见火盆里一堆灰，箱子敞着口，窦停雪坐在箱子上嗑瓜子。
“谈崩了？”
“没谈。”
“那他怎么走了？”
“回家挨骂去了。”窦停雪把瓜子递给她，“你来得正好，帮我想想，十七年前跟祁远一起去南边的人，除了祁无咎他爹，还有谁。”
姜令仪抓了把瓜子：“你怎么知道不止一个？”
“信上写的『同去者三』，祁无咎他爹一个，祁远一个，还缺一个。”窦停雪拍拍手上的碎屑，“这个缺的人，手里有我爹那份契。十七年没露面，这时候冒出来塞信，要么是想要东西，要么是想要命。”
姜令仪嗑瓜子的手停了：“要谁的命？”
“谁查这事要谁的命。”
姜令仪把瓜子扔回盘子：“那你别查了。”
“我没查。”窦停雪笑了一下，“我让祁无咎查。”
祁无咎回去没找他爹，先找了杜衡。
杜衡是祁家用了二十年的老账房，祁远出事那年他正好跑外差，回来才听说。
杜衡在库房后头的小屋里拨算盘，祁无咎推门进去，把信纸往算盘上一拍：“杜叔，你看看这个。”
杜衡拿远了看，看了半晌：“这字……老奴认得。”
“谁的？”
“当年跟远老爷一起跑南边的护卫，姓吴，叫吴七。这人回来之后没两年就辞了，说是伤了腿回老家。”杜衡把信纸放下，“小公爷，这信纸是南边产的竹纸，在京城不好买。写这信的人，要么刚从南边回来，要么专门存了这种纸。”
祁无咎问：“吴七老家在哪？”
“信上写的是定州，可老奴记得——”杜衡想了想，“他走的时候跟人吃酒，说回老家开豆腐坊。有人问定州哪家豆腐坊，他说还没想好。这话传出来，大伙当笑话听，说哪有开豆腐坊没想好名儿的。”
“他压根没回定州？”
杜衡点点头：“小公爷，十七年没露面的人，忽然拿竹纸写信塞您箱子里，老奴斗胆说一句——这人就在京城。”
祁无咎把信纸折起来揣好，转身就走。
杜衡在后头喊：“小公爷去哪儿？”
“找公孙稚。”
公孙稚在翰林院翻了一下午志书，祁无咎找着他的时候他正抄南边商路驿站的旧档。
祁无咎把信纸摊在他面前：“你帮我看看这字。”
公孙稚搁笔看了看：“行伍出身的人写的。笔画收不住，写快了就这样。”
“就这些？”
“纸是南边竹纸，墨是松烟墨，不讲究。写信的人不是读书人，但识字，在衙门或者商号里跑过腿。”公孙稚抬头，“你查什么？”
“查一个人。十七年前从南边回来，姓吴，行七，原本是祁家护卫。”
公孙稚想了想：“前年南边织造衙门报过一桩旧案，说有个姓吴的牙人私贩丝货被查了，后来花钱了事。名字我记不清，但姓吴，跑南边，跟过官宦人家——听着像。”
“卷宗在哪？”
“织造衙门的旧档在通政司存了一套。你要查，我替你跑一趟。”
祁无咎看他一眼：“你这么痛快？”
公孙稚把笔搁下：“我帮你查，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查出来的东西，让我抄一份。我爹在修南边商路的志书，缺这些细处。”
祁无咎乐了：“你帮我办事，是为了你爹修书？”
“不全是。”公孙稚把抄好的旧档合上，“窦家姑娘那事，我也想知道个底。她要是被人坑了，总得有人替她出头。你一个人出头，她未必领情。我掺和进来，她至少会看两眼。”
祁无咎盯着他看了两息：“书呆子，你对她有意思？”
公孙稚脸没红，话也没软：“有没有意思另说。这事我管定了，你让不让？”
祁无咎把椅子拉出来坐下：“行，你查。但有一条，查出来的东西先给我看。”
公孙稚低头继续抄档：“那要看是什么东西。”
祁无咎在通政司门口蹲了三天，公孙稚把南边织造衙门的旧档翻了个底朝天，真翻出来了。
吴七，原名吴阿七，十七年前从南边回京，在通政司挂了个牙人的名，专跑南边丝货。
三年前忽然销了名，说是回原籍养老。
“这是明面上的。”公孙稚把抄件推给祁无咎，“暗面上还有一份，吴七销名之后没离京，他买了个小院在崇文门外，写的别人名儿。我托人查了，那院子的出赁文书上，保人的名字是——”
公孙稚顿了顿，指了一行字。
祁无咎凑过去看：“窦？”
“窦家二房的管事，窦福。”公孙稚把笔一搁，“窦家老太太养了窦停雪十七年，可窦家二房的人跟吴七私下有来往。这事窦老太太未必知道。”
祁无咎站起来：“我去问窦停雪。”
“你问她什么？”
“问她知不知道她家二房跟吴七有勾连。”
公孙稚把他按住：“你先别去。我问你一句话——窦家二房的人知道多少，你拿不准。你冒冒失失找窦停雪，她万一跟二房说漏嘴，吴七跑了，你追不追？”
祁无咎坐回去，憋了半天：“那你说怎么办？”
“让姜令仪去探。”
祁无咎瞪眼：“姜令仪？她嘴跟棉裤腰似的，什么话都存不住。”
“她存不住别人的话，可她存得住窦停雪的话。”公孙稚把抄件分了两份，一份推给祁无咎，“姜令仪跟窦停雪从小一处长大，她去问，窦停雪不设防。你去问，窦停雪先疑你三分。”
祁无咎把抄件收了，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书呆子，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读书长的。”公孙稚低头继续抄他的档，“你要想学，我可以借你几本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