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仪被公孙稚堵在茶铺门口，塞了份抄件，听完来龙去脉，第一反应是：“你们俩什么时候搅一块去了？”
公孙稚言简意赅：“查案子。”
“查案子查到我头上来了？”
“你是最合适的。你跟窦停雪从小一处长大，你问她，她不疑心。”
姜令仪把抄件揣袖子里，看了公孙稚一眼：“书呆子，你老实跟我说，你这么上心，是不是看上她了？”
公孙稚把书匣紧了紧：“先查案子。”
“行，你不说我说。祁无咎那小子是明着来，你是暗着使劲。你俩一个抬银子一个翻旧档，窦停雪要是最后跟了你们中任何一个，另一个准得把肠子悔青。”
公孙稚没接话，走了。
姜令仪回头就去找窦停雪，进门先把门关上，把抄件拍桌上：“你看看吧，你家里有内鬼。”
窦停雪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没大变，只把抄件折好搁火盆边上：“窦福。二房的人。”
“你知道？”
“不知道。但二房跟我一向不亲，老太太养我他们就不乐意，觉得我占了一份家产。”窦停雪往椅背上一靠，“窦福跟吴七有来往，那吴七塞给祁无咎的信，八成也是二房的人递的。”
姜令仪坐下：“他们想干什么？”
“想让我滚蛋呗。”窦停雪把抄件丢火盆里烧了，“我要是跟祁无咎闹翻，产业拿不到，窦家二房正好吞了。我要是跟祁无咎好了，产业归祁家，二房捞不着。所以他们要让我两头不靠。”
姜令仪急道：“那你怎么打算？”
“我打算先不动。”窦停雪拿炭夹子拨了拨火，“窦福跳出来，是因为我退亲了，祁无咎又闹得凶。他们摸不准我到底能不能嫁进祁家，所以先递封信试试水。我要是慌了，去找二房闹，正好坐实了『不知好歹』四个字。”
“那你告诉老太太？”
“老太太知道了又能怎样？窦福是二房的管事，二房是老太太亲生的。我一个养孙女，跟亲儿子闹，老太太帮谁？”窦停雪把炭夹子一搁，“这事得让二房自己露马脚。”
“怎么露？”
窦停雪看她一眼：“你刚才说，祁无咎和公孙稚都在查。你回去告诉他们，让他们别查了。”
姜令仪一愣：“不查了？”
“查得太紧，吴七一跑，窦福把干系推干净，这事就成死局了。让他们松一松，让窦福以为他们没查出东西。窦福一得意，就会去找吴七要契。等他们接上头，咱们一网兜了。”
姜令仪听完，咂了咂嘴：“窦停雪，你这脑子——”
“少废话。回去传话，让祁无咎别再上我家门，让公孙稚别再翻通政司的档。还有——”窦停雪顿了一下，“让祁无咎把他那两口箱子抬回去。”
姜令仪笑了：“你不是烧了吗？”
“烧了一箱，另一箱没动。”窦停雪把箱子盖踢上，“抬回去，跟他说，产业契书我签了，但得等我亲自去祁家办交割。让他准备好茶水。”
姜令仪回去传话，祁无咎听完愣了半天：“她让我松手？”
“原话。让你别再上她家门，把箱子抬回去，等她亲自去祁家交割产业。”
祁无咎把茶盏一搁：“她这是要干什么？”
公孙稚在旁边翻书：“让你松手你就松手。她这是要钓窦福。”
祁无咎转了两圈：“那吴七呢？万一跑了呢？”
“跑不了。吴七要是想跑，早跑了。他留在京城，说明他要的东西还没到手。”公孙稚把书合上，“窦停雪说等他们接上头再动手，这法子比咱们硬查稳当。”
祁无咎一屁股坐下：“行，听她的。但有一条——她来祁家交割产业那天，我得在场。”
公孙稚看他一眼：“你当然得在场，那是你家。”
祁无咎被他噎了一下，过了会儿忽然问：“书呆子，你说窦停雪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公孙稚想了想：“她烧东西，是因为不喜欢的事她一把火烧干净。她这回不烧，说明她想把事情弄明白。弄明白了再烧，比糊里糊涂烧了痛快。”
祁无咎咂摸了一会儿这话：“你倒是懂她。”
公孙稚低头翻书：“我懂书。”
窦福果然上当了。
祁无咎撤了人，公孙稚不再跑通政司，窦家门口清净下来。
窦福以为风声过了，第四天晚上就摸到崇文门外的小院去。
他不知道祁无咎派了人盯着那院子，他在里头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揣了个油纸包。
盯梢的回去报信，祁无咎半夜爬起来找公孙稚：“油纸包，八成是契。”
公孙稚披了衣裳起来：“别急。等他明儿把契递到二房，人赃并获。”
“万一他今晚就跑了呢？”
“吴七还在院里。窦福跑了，吴七跑不了。”公孙稚点上灯，“你明儿去找窦家老太太，把这事挑明。我带着抄件去通政司报备。”
祁无咎点头，走了两步又回来：“公孙稚。”
“嗯？”
“这回要是成了，我欠你一顿酒。”
“你欠我三顿。”
“怎么三顿？”
“第一顿是你拿银子砸窦停雪那回，我替你说了话。第二顿是通政司翻档。第三顿是这回替你盯梢。”公孙稚把灯拨亮些，“三顿，一顿不能少。”
祁无咎乐了：“行，三顿。你要喝什么？”
“你先把事办成再说。”
第二天祁无咎去了窦家，这回没找窦停雪，直接找窦老太太。
他把抄件摊在老太太面前，把窦福怎么跟吴七勾连，怎么递信，怎么拿契，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窦老太太看完抄件，脸沉下来，半晌没说话。
祁无咎也不催，坐着喝茶。
过了好一会儿，窦老太太开口：“小公爷，这事老身来办。窦福是我窦家的人，我处置。但有一件——停雪那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祁无咎放下茶盏：“我想娶她。但她不点头，我不强求。”
窦老太太看他一眼：“你闹这么大动静，说不强求？”
“闹动静是为了查事，不是逼她。”祁无咎站起来，“老太太，您放心，窦福的事您办，产业的事我办。窦停雪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算。”
窦老太太点点头，把抄件收了。
窦福当天晚上就被拿了。
窦家老太太亲自审的，二房的人一个没跑，全跪在堂前。
窦福起先还嘴硬，说自己是替二房跑腿，二房老太爷一拍桌子：“我让你跑什么腿？我让你跟吴七勾连了？”
窦福这才招了：吴七手里有祁远当年那份契，契上写的是窦停雪的名字。窦福想趁窦停雪嫁人之前把契弄到手，把产业过到二房名下。他递信给祁无咎，是想让祁无咎跟窦停雪闹翻，窦停雪一急，二房就能以“养女不知好歹”为由，逼窦老太太把产业交出来代管。
窦老太太听完，当场把窦福撵出去，二房老太爷罚了半年月钱。
产业的事由老太太亲自盯着，等窦停雪去祁家办了交割，契书直接落她手里。
吴七那边也没跑了。
公孙稚带着通政司的人去小院拿人，吴七正收拾包袱，被堵在门口。
他还想赖，公孙稚把竹纸和旧档往他面前一摆：“吴七，原名吴阿七，十七年前跟祁远跑南边，回来销了名。契在哪？”
吴七蹲在地上，半天不吭声。
公孙稚也不催，蹲下来跟他对脸：“你要是不说，我就把你交给祁家。祁无咎那人你知道，他抬银子砸人的时候不含糊，砸到你身上也不含糊。”
吴七咽了口唾沫：“契在灶台底下。”
契找着了。
泛黄的纸，折痕都磨毛了，上头写着祁远把那份远房族产留给女儿，落款是十七年前的腊月。
吴七说，祁远出事那天把契塞给他，让他带回京。他没敢交出去，怕祁家追究他护卫不力，就自己昧下了。
公孙稚把契封好送到窦家，窦停雪接过去看了一遍，没烧。
姜令仪在旁边问：“这回怎么不烧了？”
“这回是真东西，烧了还得补。”窦停雪把契收进匣子里，“假的才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