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割那天窦停雪真去了祁家。
祁无咎在门口等着，见着她先递茶：“新沏的，不烫。”
窦停雪接过茶抿了一口：“箱子呢？”
“库房里收着呢，一箱没动，你烧的那箱我让人补了新的。”
“补什么，我又不烧了。”
祁无咎乐了：“不烧了？那你以后干什么？”
窦停雪端着茶往里走：“管产业。你爹把账交给我，我总得看看这十七年他怎么替我管的。”
祁无咎跟在后头：“我爹管得可仔细了，账册一本没丢。”
“我知道，你上回抬来那两箱子旧账册我翻了，账记得不错，就是有些账目糊涂。”窦停雪进了正厅坐下，“祁无咎，我问你句话。”
“你说。”
“你闹这一场，到底是想要产业，还是想要我？”
祁无咎把茶盏搁下，正正经经看着她：“我要是想要产业，不用闹。产业本来就在我家，我不交你也没辙。我闹这一场，是因为我查出来你姓祁，我就想——这人我得娶回来。”
“就因为我姓祁？”
“不全是。”祁无咎挠了挠头，“上回你烧我那箱子旧账，烧完了还把我叫进去问话，我就觉得你这人痛快。我抬银子你骂我，我送箱子你烧了，我怎么着你都不怕，你还能把我噎回去。我长这么大没碰上过这样的。”
窦停雪端着茶看他，没说话。
祁无咎被她看得有点虚：“你倒是说句话。”
“你让我说什么？说你抬银子砸人那出办得蠢？”
“那出是蠢。”祁无咎认了，“可我要不蠢那一下，你连门都不让我进。”
窦停雪把茶盏放下：“你这话倒是实在。”
“我从来就实在。”
窦停雪站起来：“产业的事，我跟你爹办交割。至于你——”
祁无咎跟着站起来：“我怎么着？”
“你先把你那三顿酒请了再说。”
祁无咎一愣：“你怎么知道三顿酒？”
“公孙稚跟我要人情，说他替你跑了三趟腿，你欠他三顿酒。他说你要是不请，他就来找我要。”窦停雪往门口走，“我说你欠他三顿，那你欠我的呢？”
祁无咎追上两步：“我欠你什么？”
“你抬两箱旧账册到我家门口，闹得满城风雨，我出门都得躲着人走。这笔账怎么算？”
祁无咎站住了，想了想：“那你说怎么算。”
窦停雪回头看他一眼：“你请公孙稚喝酒的时候叫上我。我替你把把关，看你这人到底实在不实在。”
祁无咎反应过来，笑出了声：“行，叫上你。那姜令仪叫不叫？”
“叫。她不叫，回头又得骂我瞒着她。”
祁无咎应了，送她到门口，忽然想起来：“窦停雪。”
“嗯？”
“你那火盆还留着呢？”
“留着呢。”
“下回别烧信了，烧点没用的。我那儿还有几箱子旧年礼单，都是红纸写的，烧起来好看。”
窦停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姜令仪在巷口等着，见她出来先问：“成了？”
“什么成了？”
“你跟祁无咎啊。”
窦停雪往家走：“没成。先吃酒。”
“吃酒？”
“他欠公孙稚三顿酒，我让他叫上我。吃完了再说。”
姜令仪跟在后头：“你这人，吃酒吃三顿，你还不得把他看个底朝天？”
窦停雪没接话，走了两步忽然说：“公孙稚那书呆子呢？”
“你问他干什么？”
“你传话让他也来。他替祁无咎跑三趟腿，三顿酒不能光让祁无咎请，我也得谢谢他。”
姜令仪乐了：“你这是要摆一桌啊。”
“摆一桌怎么了？我白被他们查了这么久，吃他们一顿不应该？”
姜令仪笑归笑，还是把话传到了。
公孙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就吃酒？”
“就吃酒。”姜令仪看他一眼，“你还想干什么？”
公孙稚把书合上：“没想干什么。吃酒好，吃酒不耽误事。”
姜令仪回去跟窦停雪学这话，窦停雪正在后院翻新收的产业契书，听完把契书一合：“这书呆子，话都不会说。”
“他说什么了？”
“他说『吃酒好，吃酒不耽误事』。他当这是修书呢，还耽误事。”
姜令仪笑弯了腰。
吃酒那天祁无咎挑了醉仙楼二楼雅间，人到齐了坐下，祁无咎先举杯：“第一杯，谢公孙稚跑腿。”
公孙稚端杯喝了。
祁无咎又举杯：“第二杯，还是谢公孙稚。”
公孙稚把杯子放下：“三顿酒不是这么吃的。你一顿三杯，三顿九杯，我喝不了。”
祁无咎把酒杯一搁：“那你说怎么吃。”
公孙稚想了想：“你把这三顿酒分三回请。一回一顿，三回吃完，咱们的事就算清了。”
祁无咎点头：“成。今天头一回，下回我定日子。”
窦停雪在旁边听着，拿筷子敲了敲碟子：“你俩把酒的事掰扯清楚了，我问你们一句话——吴七那案子结了，窦福也撵了，产业也交割了，往后你们还查不查？”
祁无咎跟公孙稚对视一眼。
祁无咎先开口：“查什么查，案子都结了。”
公孙稚说：“不查了。”
“不查了？”窦停雪把筷子放下，“我爹娘的死，你们查明白了吗？”
祁无咎一愣：“吴七不是说，你爹娘是路上出的事故？”
“吴七说你就信？”窦停雪看他俩一眼，“吴七把契昧下十七年，他说事故就事故？我爹跑南边带着护卫，三个人去，就回来吴七一个。祁无咎他爹在京里没去，祁远死了，吴七活着。他说是事故，你们就信了？”
公孙稚把筷子放下：“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吴七还瞒着事。他昧契是私心，可我爹怎么死的，他未必全说了。”窦停雪把茶端起来，“酒你们慢慢吃，案子我慢慢查。”
祁无咎把袖子一撸：“那还吃什么酒，查啊。”
窦停雪瞥他一眼：“你急什么，我还没说让你查。”
“你不让我查我偏查。”
公孙稚在旁边说：“你让不让他查我不管，反正我查。”
窦停雪看着他俩，忽然笑了一下：“行，那就查。不过这回事我来领头，你俩给我打下手。”
祁无咎不乐意：“凭什么你领头？”
“因为死的是我爹。”窦停雪把茶盏一搁，“你俩谁死了爹？”
祁无咎没话了。
公孙稚把酒杯端起来：“行，你领头。那这酒还吃不吃了？”
“吃。吃完再查。”
祁无咎把酒杯举起来：“那说好了，三顿酒吃完之前，谁也不许单独查。”
公孙稚跟他碰了个杯：“谁单独查谁是狗。”
窦停雪在旁边补了一句：“你俩本来就是狗。一个抬银子砸人的狗，一个蹲通政司翻旧账的狗。”
祁无咎一口酒差点呛着。
公孙稚端着杯子，耳根红了一截，没反驳。
姜令仪坐在下首嗑瓜子，嗑着嗑着忽然说：“那我呢？我干什么？”
窦停雪看她一眼：“你负责盯着他俩，谁单独查你告诉我。”
姜令仪把瓜子一丢：“得，我又成跑腿的了。”
窦停雪给她倒了杯酒：“跑腿的喝酒。”
三杯酒下肚，窗外天色暗下来。
窦停雪靠着椅背，手里转着空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祁无咎。”
“嗯？”
“你那火盆还留着呢？”
祁无咎乐了：“留着呢。你上回说要烧红纸年礼，我让人给你搁库房里了。”
“那明儿我上你库房烧去。”
祁无咎应得痛快：“行，我给你备茶。”
公孙稚在旁边听着，默默把杯子搁下：“我明儿也去。”
窦停雪看他一眼：“你去干什么？”
“看看火盆。他家的火盆我还没见过。”
窦停雪没忍住，笑了一声：“书呆子，你看火盆还是看人？”
公孙稚把书匣往桌上一搁：“都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