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停雪头一回去祁家库房烧东西，祁无咎真给她备了茶。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点心是稻香村的八样碟，火盆是新的，铜胎掐丝，比窦家那个豁了口的炭盆体面多了。

窦停雪围着火盆转了一圈，回头问：“你管这叫火盆？这玩意儿供在祠堂里都够格。”

祁无咎靠着门框：“你烧东西，我不得给你配个好点的家什。回头传出去说祁家拿破盆招待窦姑娘，我丢不起那人。”

“你丢的人还少？”窦停雪蹲下来，把带来的红纸年礼一张张拆开，“上回满城风雨那出，够你丢三年的。”

祁无咎不接这茬，凑过来看她拆红纸：“这都什么？”

“你库房里翻出来的。前年，大前年的年礼单子，还有几张没送出去的福字。”窦停雪把一张福字抖开，“这字谁写的？”

“我写的。”

窦停雪看了两眼，折起来丢进火盆：“难怪没送出去。”

祁无咎噎了一下，蹲到她对面：“写得有那么差？”

“差倒不差，就是笔画太肥。福字写成这样，贴门上跟贴了块红烧肉似的。”

公孙稚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抱着个布包，进门先看火盆，又看窦停雪，最后看祁无咎：“我说了来看火盆。”

祁无咎往旁边让了让：“看吧，新的。”

公孙稚蹲下来，认认真真看了两眼，点头：“好盆。铜胎厚，烧纸不熏人。”

窦停雪把红纸往火里丢：“书呆子，你是来看火盆还是来验货的？”

“都看。”公孙稚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摞旧纸，“我带了点东西。通政司清出来的废档，都是些没人要的旧驿单，纸老了，好烧。”

窦停雪伸手翻了翻：“你专门去通政司要的？”

“我跟管档的说，烧着玩，他就给我了。反正要化浆的。”

祁无咎在旁边啧了一声：“你俩倒好，一个从我家库房翻，一个从通政司顺，合着我这火盆成灶王爷了，什么料都往里送。”

“你少废话。”窦停雪把驿单往火里丢了一张，火苗蹿起来，纸边卷成黑灰，“公孙稚，你坐。这火看着没意思，咱们说正事。”

公孙稚在火盆边上坐下，把剩下的驿单搁在脚边：“吴七那事，我又去问了一回。”

窦停雪手上不停：“问出什么了？”

“他说你爹出事那天，本来不该走那条路。原定的路线是走官道，绕远但太平。是你爹临时改了道，说走小路近，能赶在年前进京。”公孙稚把一张驿单抽出来，指着一行字，“这是我翻到的旧驿单，十七年前腊月，祁远一行三人在清水铺换过马。清水铺再往北就是那条小路。”

祁无咎凑过来看：“谁提出走小路的？”

“吴七说是你爹。”公孙稚把驿单放下，“但我问了清水铺的老人，他们说那天换马的时候，吴七跟驿丞多要了一匹。三人的路引，换了四匹马。”

窦停雪烧纸的手停了：“多一匹？”

“多一匹。那马后来没回来，吴七说是路上丢了。”公孙稚看着她，“三个人去，四匹马，回来一个人一匹。丢的那匹在哪？”

火盆里的纸烧塌了，火星子往上飘。

窦停雪把手里剩下的红纸一股脑丢进去，拍拍手：“吴七撒了谎。多出来的那匹马，是给谁准备的？”

祁无咎站起来：“我再去提吴七。”

“你坐下。”窦停雪没抬头，“提也白提。他要是肯说，上回就说了。他昧契十七年，编个瞎话糊弄你们，你们还真信了。”

公孙稚问：“那你说怎么办？”

窦停雪把火盆拨了拨：“清水铺的老人还问出别的没有？”

“问出一个。他们说那天换马的时候，你爹跟吴七吵了一架。吵什么听不清，就听见你爹说了一句『这事不能这么办』。”

窦停雪把炭夹子搁下：“我爹说不能这么办。吴七多要一匹马。我爹改了道。这三件事凑一块——”

祁无咎接话：“你爹不想走小路，吴七非要走。”

“还有那匹多出来的马。”窦停雪站起来，“吴七在清水铺就跟人接上头了。多要一匹马，是给人准备的。我爹发现了，跟吴七吵，吵完还是走了小路——他为什么不走官道？”

公孙稚想了想：“官道上有人堵他？”

“官道太平，小路近。我爹改道走小路，说明他觉得官道更危险。吴七在清水铺跟人接头，那帮人八成就在官道上等着。”窦停雪在屋里走了两步，“我爹知道有人追他，才改的道。结果小路上也不太平。”

祁无咎把茶盏一搁：“那吴七到底跟谁接的头？”

“你问你爹去。”窦停雪看他一眼，“十七年前祁家分家，你爹分到哪份，祁远分到哪份，分完了谁最不高兴。你回去问你爹，问完了再来找我。”

祁无咎二话没说就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来：“你俩别趁我不在查。”

公孙稚头都没抬：“不查。我等着烧火盆。”

祁无咎走了，库房里剩窦停雪和公孙稚，火盆烧得正旺。

公孙稚把脚边的驿单一张张递过去，窦停雪一张张往火里丢，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烧了七八张，窦停雪忽然开口：“书呆子。”

“嗯。”

“你上回在醉仙楼说『都看』，看火盆还是看人。”

公孙稚递驿单的手顿了一下：“我说了，都看。”

“那你现在看完了没有？”

“火盆看完了。人还没。”

窦停雪把最后一张驿单丢进火里，看着它烧透，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慢慢看。我这个人经看，看个十年八年也看不透。”

公孙稚把空布包折好：“我不着急。”

窦停雪站起来，把炭夹子挂回架上：“你是不着急。祁无咎那种人抬着银子往前冲，你这种人蹲在后头翻旧档。你俩一个明一个暗，配合得倒好。”

公孙稚把布包揣好，站起来：“我不跟他配合。我干我的。”

“那你干什么来的？”

公孙稚看着她，耳根有点红，话倒说得稳：“我来看火盆。顺便看看你烧东西。你在窦家烧纸的时候我没赶上，这回补上。”

窦停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书呆子，说话比祁无咎还实在。”

“实在不好？”

“实在好。比抬银子砸人的强。”窦停雪往门口走，“走吧，火盆烧完了，祁无咎也该问他爹问完了。咱们去听听，十七年前到底怎么回事。”

公孙稚跟在她后头，走到门口忽然说：“窦停雪。”

“嗯？”

“下回烧东西，还叫不叫我？”

窦停雪回头看他一眼：“你带纸就来。”

公孙稚把布包紧了紧：“我带。”

祁无咎他爹祁老爷在书房里坐着，见祁无咎推门进来，先开口：“你问吴七的事？”

“爹你知道？”

“杜衡跟我说了。”祁老爷把茶盏放下，“十七年前分家，我跟祁远各分一份。祁远分到南边那条商路，我分到京畿的田产。吴七是祁远自己挑的护卫，跟了我两年，我觉着人还行，就让祁远带走了。”

“分家的时候，谁最不高兴？”

祁老爷看了他一眼：“你二叔。祁家三房，你爹我行大，祁远行二，你三叔行三。分家那回你三叔嫌分得少，闹了半年。后来祁远出事，他那份产业由我代管，你三叔更不痛快了，说凭什么二哥的产业落大哥手里。”

祁无咎坐下：“三叔现在在哪儿？”

“江南。前年说去做生意，去了就没回来。”祁老爷顿了顿，“你问这个干什么？”

“吴七在清水铺跟人接头。我跟窦停雪合计着，官道上堵祁远的人，八成是冲那份产业去的。三叔那时候闹分家，他最知道二哥分到了什么。”

祁老爷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盏推远些：“你三叔上个月来信了。说江南生意不好做，想回京住一阵。”

祁无咎站起来：“他什么时候到？”

“信上说月底动身，这会儿估摸在路上。”

祁无咎转身就走，祁老爷在后头喊：“你干什么去？”

“找窦停雪。她爹的事，她领头查。”

祁无咎到窦家的时候，窦停雪正跟公孙稚在院里烧旧账。

火盆边上围了三个人，姜令仪也在，嗑着瓜子说风凉话：“你仨可真行，查个案查出个火盆会。下回是不是得添个茶摊？”

窦停雪把祁三叔的事一说，姜令仪瓜子也不嗑了：“你三叔要回来？”

公孙稚把火盆拨了拨：“回来得好。他在江南待了两年，忽然要回京，要么是生意真不好做，要么是听说吴七出事了，回来看看风头。”

窦停雪把炭夹子一搁：“他要是回来看看风头，咱们就让他看看。祁无咎，你三叔到京那天，你替我递个帖子。”

“递什么帖子？”

“请他吃酒。就说窦家姑娘想问问十七年前分家的事，他要是赏脸就来，不赏脸——”窦停雪把炭夹子往火盆里一敲，“不赏脸我就上他府上烧火盆。”

祁无咎乐了：“你这招好，我三叔最怕人闹。”

公孙稚在旁边说：“他怕人闹，说明他心里有鬼。这顿酒他准来。”

姜令仪把瓜子壳一收：“那我也去。我负责看他脸色，他要是慌，我给他添酒。”

窦停雪看她一眼：“你添酒？你别把他灌多了说胡话。”

“说胡话才好，省得咱们套。”

祁无咎把日子定了，月末祁三叔进京，第三天上醉仙楼吃酒。

帖子递过去，祁三叔果然应了。

吃酒那天窦停雪头一个到，祁无咎和公孙稚跟着，姜令仪最后来，揣了包瓜子坐角落里。

祁三叔进门的时候脸上堆着笑，见着窦停雪先拱手：“这位就是窦姑娘？久仰久仰，我二哥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窦停雪站起来还礼：“三叔坐。今儿请您来，是想问问当年分家的事。我爹那份产业，您知道多少？”

祁三叔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坐下：“分家的事，你问你大伯最清楚。我那会儿年轻，只管拿钱，不管事。”

“那您知不知道，我爹去南边那趟，路上有人堵他？”

祁三叔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盖磕在杯沿上，响了一声。

姜令仪在角落里嗑了个瓜子，慢慢说：“三叔手抖了。”

祁三叔把茶盏放下：“姑娘这话从哪说起？你爹是路上出的事故，吴七回来都说了。”

窦停雪把驿单抄件推过去：“清水铺多要了一匹马，我爹跟吴七吵了一架，改道走小路。三叔，官道上堵我爹的人，是谁派的？”

祁三叔盯着那张抄件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都查到这个份上了，我再瞒也没意思。”

他把茶盏推远些，“官道上堵人的是我派的。我没想要你爹的命，我就想吓唬吓唬他，让他把南边那条商路让出来。谁知道他改了道，走小路出了事。”

祁无咎把酒杯一搁：“三叔，你派的谁？”

“吴七找的人。他说他认识南边跑江湖的，出点银子就能办。”祁三叔叹了口气，“吴七那人，我信错了他。你爹出事之后，他回来跟我说，人没了，商路归我。我没敢要，推给你大伯代管。这些年我一直心里不踏实，才躲到江南去。”

窦停雪听完，把抄件收回来：“三叔，您今儿说的这些，敢不敢写个字据？”

祁三叔看她一眼：“你要字据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爹死得不明不白，我总得有个凭据。您写了字据，这事就了了。您不写——”窦停雪把炭夹子从袖子里抽出来搁桌上，“我上您府上烧火盆。”

祁三叔盯着那炭夹子看了两息，忽然乐了：“我二哥要活着，准喜欢你这样的闺女。行，我写。但有一条——字据写了，这事就翻篇，你别再查了。”

窦停雪把炭夹子收回去：“翻篇不翻篇，得看我爹到底怎么死的。吴七说小路出了事，可多出来那匹马还没找着。三叔，您派的人在官道上等着，我爹改道了，您派的人没堵着。那小路出事，是谁干的？”

祁三叔愣了一下：“你是说——”

“我是说，除了您，还有人想拦我爹。”窦停雪站起来，“字据您写，写完了我接着查。您要是想起来什么，随时让人捎信。”

祁三叔把字据写了，按了手印，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窦姑娘，你爹当年跟我吵分家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老三，你要钱我给你，你别动歪心思』。我没听他的。这些年我后悔，可后悔没用。你查吧，查出什么我都不拦着。”

窦停雪把字据收好，没说话。

祁三叔走了，姜令仪把瓜子收起来：“得，又多一桩没头案。”

公孙稚把火盆架上炭夹子取下来：“不白查。三叔这条线断了，可吴七还关着。多出来那匹马，他知道是谁骑的。”

祁无咎把酒倒上：“那明儿提吴七？”

窦停雪把字据揣袖子里，端起酒杯：“明儿提。今天先喝酒。”

四个人碰了杯，姜令仪忽然说：“窦停雪，你火盆烧了这么多回，查出什么来了？”

窦停雪抿了口酒：“查出祁无咎写字像红烧肉，公孙稚翻旧档上瘾，你嗑瓜子嗑得比谁都响。”

祁无咎笑出了声。

公孙稚把酒杯放下，慢悠悠说：“还查出一件事。”

“什么？”

“你这火盆，下回该添炭了。”

窦停雪看了他一眼，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行，明儿你带炭来。”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