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栩下夜班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正在脱手套,满手滑石粉,没急着看。
急诊大厅的灯白得晃眼,凌晨五点半,刚送走一个酒精中毒的,又推进来一个心梗的。
他靠在分诊台边上灌了两口水,才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
发送者备注还是三年前那个——“白芝瑶”。
内容只有五个字:“我在贵阳。拍片。”
曾栩盯着那五个字看了足有十秒。
分诊台的护士喊他:“曾医生,三床血压掉了。”
他把手机揣回去,说:“推两支去甲。”
等处理完再掏出来,屏幕已经暗了。
他没解锁,就那么攥着。
六点交班,他换衣服的时候又看了一眼。
没有撤回。
三年前分手那天她发过一条“东西我收拾好了放门口”,两分钟后撤回了。
他当时站在空了一半的出租屋里,看着“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灰字,觉得比直接吵架还让人没着落。
他打字:“拍什么片?”
发出去才觉得问得蠢。
她拍纪录片的事他是知道的,分手前就知道。
那时候她天天扛着机器跑城中村,回来一身灰,往沙发上一瘫说“曾栩我脚断了”。
他就去烧热水给她泡脚,嘴里念叨“你那个破导演梦能当饭吃吗”。
她说能啊,你急诊科那点工资还不够我买镜头呢。
然后她就真把梦当饭吃了。
吃了三年,吃到贵阳来了。
那边回得很快:“一个社区医院改造的选题。拍基层急诊。”
曾栩看着“急诊”俩字,把手机扣桌上了。
过了五分钟又拿起来:“哪个社区医院?”
“南明区,山水黔城那边。”
他松了口气。
隔着半个城。
结果下一条紧跟着来了:
“但我住你们医院对面那个如家。方便蹭你们食堂。”
曾栩这回真把手机扔白大褂兜里了。
交班的时候同事看他脸色不好,问是不是夜班累的。
他说嗯,那个心梗的家属闹了半宿。
回值班室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摸出手机翻她朋友圈,三天可见,一片空白。
头像还是那只黑猫,分手前他们一起养的。
猫归了她。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句:“食堂要饭卡。你几点来?”
“中午。你们急诊中午忙不忙?”
“什么时候都忙。”
“那我挑个不忙的时段。”
曾栩心想你挑不出来的。
但他没发这句,发了句:“到了找我。”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了个“好”。
然后补了一句:“曾栩。”
他等着。
“你还在急诊吗?”
“不然呢。我还能去哪。”
“我以为你调走了。”
“没。一直在。”
对话就断在这儿了。
曾栩把手机放枕头边,盯着天花板。
三年前分手的时候她说的是“曾栩你根本不想让我好过”,他说的是“白芝瑶你摸着良心讲我拦过你哪一次”。
然后她拖着行李箱走了,猫也带走了。
他后来把猫砂盆刷干净收进柜子,到现在没扔。
中午他特意没去食堂。
躲到楼下便利店买了饭团,坐花坛边上吃。
结果吃到第二个,看见一个穿冲锋衣的短发女的从出租车里出来,扛着三脚架往医院方向走。
三年没见,她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能戳人。
他低头假装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从他面前过去,又退回来。
“曾栩。”
他抬头,“嗯。”
白芝瑶把三脚架往地上一杵,上下打量他,“你白头发多了。”
“你头发短了。”
“一直短发。跟你在一块的时候也是。”
“以前到肩膀。”
“后来剪了。拍片方便。”
曾栩把饭团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食堂在负一楼。要饭卡,我借你。”
“你吃过了?”
“吃了。”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饭团,没拆穿,“带路。”
食堂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
曾栩刷了两份,找了个角落坐下。
白芝瑶打了一荤两素,坐下来先扒了两口饭才说:“你们急诊一天多少人?”
“三百多。周末能到四百。”
“抢救室几个床位?”
“六个。不够用。”
“我拍那个社区医院,一天就十几个患者。院长说想拍个对比,突出基层的不容易。”
“拍我们干什么?我们又不缺片子。”
“院长想拿你们当参照。你们越忙,越显得他们困难。这样申请设备经费好说话。”
曾栩筷子停了一下,“那你拍我们抢救病人,患者同意吗?”
“签同意书。不拍脸,不拍名字,声音处理。你们医务科我下午去谈。”
“你倒是都安排好了。”
“干这行的。”
她低头夹菜,“你女朋友那事儿,我听说……”
“分了。”
“什么时候?”
“去年。”
“哦。”
两人闷头吃了一会儿。
曾栩把饭团袋子揉成团攥手里,“你住对面如家?那破酒店隔音不行,半夜有火车过。”
“我知道。昨晚就被吵醒了。所以今天来蹭你食堂,看看能不能申请住值班室。”
“值班室没地方。”
“开玩笑的。”
曾栩看着她。
她吃东西还是很快,跟以前一样,像有人在后面撵。
以前他总说“你慢点对胃不好”,她说“习惯了改不了”。
现在他也不说了。
“下午我跟医务科谈完,能进你们抢救室看看吗?”
“你跟医务科谈好了就行。”
“曾栩。”
她把筷子放下,“咱俩三年没见了。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说什么?”
“说你怎么白头发多了。说你还在急诊。说你猫还养不养了。”
“猫不是跟你走了吗。”
“猫老了。今年得八岁了。天天趴我剪辑台上不下来。”
曾栩没接话。
过了会儿说:“我给你拿张饭卡。充了两百,够你吃到杀青。”
白芝瑶笑了一下,很短,“谢了。”
下午两点,医务科给曾栩打电话,说有个纪录片团队要进急诊拍摄,让他配合对接。
他去办公室看见白芝瑶正跟科长掰扯:“我保证不干扰正常诊疗,机位固定在护士站侧面,不移动。医生护士签同意书,患者签同意书。声音全部后期处理。”
科长还在犹豫,看见曾栩进来,说曾医生你带她走一圈看看,别影响工作。
曾栩带她从急诊走廊过。
她眼睛扫得很快,分诊台,抢救室,留观区,嘴里小声嘀咕:“灯太白了,后期得调。走廊窄,三脚架得用独脚架。抢救室门框太低,摇臂进不去。”
“你还真要拍。”
“我说了拍嘛。”
“我们这天天有人死。”
“我知道。”
她转过头看他,“你怕拍到你?”
“我怕你拍着拍着又跑了。”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了。
白芝瑶先反应过来:“曾栩你这话特没劲。”
“我知道。我嘴欠。”
“三年前的事儿你现在翻出来说?”
“是你先来的。”
“我来工作!”
“我知道。我配合。”
她瞪了他一眼,他也看她。
旁边护士推车过去,喊了声“曾医生让一下”。
曾栩往边上靠了一步,白芝瑶也靠了一步,两人差点撞上。
她往后退,三脚架磕墙上,咣当一声。
“你机器没事吧?”他伸手去扶。
“没事。死不了。”
她蹲下去检查快装板,嘴里嘟囔,“你这人怎么还这样。”
“哪样?”
“说话专挑膈应人的说。”
“那你别找我借饭卡。”
她站起来,把三脚架往肩上一扛,“我找你们科长批条子去。不稀罕你那两百块。”
走了两步又回头:“几点下班?”
“七点。今天白班。”
“七点我在门口等你。咱们把话说清楚。三年了,不能见面就呛。”
曾栩看着她的背影,冲锋衣后面印着个纪录片节的logo,洗得发白了。
他喊了声:“白芝瑶。”
她停下。
“你吃饭了没?下午别又饿到晚上。”
她没回头,摆了摆手,“管得宽。”
晚上七点十分,曾栩换完衣服出来,她已经蹲在急诊门口台阶上啃面包了。
看见他就站起来,面包叼嘴里,拍拍手上的渣。
“走。找个地方说话。”
“对面如家楼下有个烧烤摊。”
“你请客?”
“我什么时候让你掏过钱。”
她嚼着面包跟上他。
过马路的时候有车过来,他伸手挡了一下她胳膊,她没躲。
烧烤摊支在路边,塑料棚子,烟熏火燎的。
两人坐下来,老板认识曾栩,喊“曾医生今天不忙啊”。
他点了三十串肉筋,十个板筋,两份脑花。
白芝瑶说:“我不吃脑花。”
他说:“知道。我吃俩。”
她拿筷子敲他手背,“记性倒好。”
“你以前不吃的东西我都记着。”
“那你怎么不记记我不喜欢听什么话?”
“你说。”
她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算了。先吃。”
肉串上来,两人闷头撸了十来串。
曾栩给她倒啤酒,她挡了一下:“我明天要拍早班。六点起。”
“那就喝一杯。”
“一杯也不行。上回拍酒厂那个片子,我喝多了把素材卡掉火锅里了。”
“那你喝矿泉水。”
她接过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曾栩。三年前我走,你没留我。”
“你话说到那份上了,我怎么留?”
“我说什么了?”
“你说‘曾栩你根本不想让我好过’。”
白芝瑶愣住。
过了半天说:“我当时气头上。”
“我知道。但你那话是冲着我最软的地方捅的。”
她不说话了。
烤脑花上来了,他拿勺子挖着吃,她看着他吃,“你瘦了。以前脸上有肉。”
“急诊夜班熬的。”
“你以前说急诊是你命。”
“现在也是。”
“那……别的呢?”
曾栩放下勺子,“白芝瑶,你直接问。”
“行。你现在有没有人?”
“没有。”
“为什么?”
“没工夫找。也懒得找。”
“那我呢?”
他抬头看她。
她眼睛跟以前一样,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不躲,“你什么?”
“我有没有人,你不问问?”
“你朋友圈三天可见,头像还是那只猫。有没有人我看不出来?”
“所以你就默认我有?”
“我没默认。我就是没问。”
“你为什么不问?”
“我怕问了你撤回。”
白芝瑶拿矿泉水瓶砸了他胳膊一下,“撤回是你女朋友干的事儿?那是我三年前手滑!”
“手滑撤回了‘东西放门口’?”
“我打了错别字!‘东西’打成‘东四’,撤回来重打的!”
曾栩愣住了,“就这?”
“就这!你看见撤回就再也没回过我消息!”
“我以为你不想让我看见那句话。你都搬走了,东西放门口,我还能说什么?”
“你能说‘白芝瑶你回来把东四拿走’!你说了我就回来了!”
烧烤摊老板过来添炭,看了他俩一眼,“曾医生,吵架回去吵,我这棚子还得做生意。”
曾栩摆摆手。
等老板走了,他低声说:“我那时候也气。你搬走那天我值班,回来家里空了一半。猫也没了。你给我发个‘东四放门口’,我能怎么想?”
“那你现在怎么想的?”
“我现在……”
他拿纸巾擦了擦嘴,“我现在觉得咱俩都有病。”
“你才有病。”
“对。我急诊科的,天天有病。”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又绷回去,“你少贫。”
“那我现在问。白芝瑶,你现在有没有人?”
“没有。三年都没有。”
“为什么?”
“忙。而且……”
她拿筷子戳板筋,“而且老觉得别人没你顺眼。”
“这还像句人话。”
“你少得意。你呢?”
“我刚说了,没工夫找。”
“没工夫找跟不想找是两码事。”
“不想找。行了吧?”
她看着他,眼圈忽然有点红。
曾栩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别。这棚子里全是油烟,一哭脸就脏了。”
她接过纸巾擦了一下,“你这人。三年了一点没变。”
“你倒是变了。以前吃饭跟打仗似的,今天居然细嚼慢咽了。”
“胃不好。去年查的。”
“什么毛病?”
“浅表性胃炎。轻度。医生让规律吃饭。”
“你规律了吗?”
“拍片赶进度就顾不上了。有时候一天一顿。”
曾栩把剩下的肉串推到她面前,“吃。吃完给你拿盒铝碳酸镁。”
“你随身带这个?”
“急诊科医生兜里什么都有。”
她低头又吃了两串,“曾栩。”
“嗯。”
“我这次拍完可能还得回去剪。但剪完了可以再来。”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你听不懂?”
“听得懂。”
他给她倒了杯热水,“但你不用跟我说。你想来就来,我又搬不走。”
“万一你调走了呢?”
“我不调。我就在急诊待着。”
“一辈子?”
“不知道。反正现在是。”
白芝瑶把最后一口脑花吃了,“那你明天早上几点上班?”
“八点。”
“我六点拍早班。你七点半下来吃早饭,我给你占座。”
“你拍片还有空占座?”
“六点拍到七点二十,够了。”
曾栩笑了一下,“行。”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曾栩下电梯的时候,白芝瑶已经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两碗牛肉粉,她的那碗已经吃了一半,他那碗上面盖着个鸡蛋。
看见他就招手:“赶紧的,粉要坨了。”
他坐下来嗦粉,她拿手机给他看素材:“昨晚回去剪了个预告,三十秒。你看看。”
屏幕上是急诊走廊的镜头,快剪,配着他们医院救护车的警笛声,最后定格在“请别撤回”四个手写体上。
曾栩差点呛着,“你这什么标题?”
“暂定的。拍完再说。怎么样?”
“不怎么样。怪煽情的。”
“你管我。我拍片我做主。”
“你发哪儿?”
“还没发。先给你看。”
“为什么先给我看?”
“因为后面要拍你们抢救室。你看了觉得不行,我就删了重剪。”
曾栩把鸡蛋翻到她碗里,“不用删。拍吧。”
“那你签同意书。”
“签。”
她低头吃鸡蛋,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
曾栩伸手给她别到耳后,她顿了一下,没躲。
“白芝瑶。”
“嗯。”
“中午还吃食堂?”
“吃。你请。”
“我饭卡就两百。”
“那我充。”
“不用。我工资涨了。”
“曾栩。”
“嗯。”
“你说咱俩这样算怎么回事?”
他放下筷子,“你想算什么就算什么。”
“我想算重新试试。”
“那就重新试试。”
她看着他,嘴里还嚼着鸡蛋,“你不问问为什么?”
“你刚才说了。别人没我顺眼。”
“你脸呢?”
“急诊科医生要什么脸。要命。”
她拿筷子敲他脑袋。
旁边桌上的人回头看。
曾栩说:“行了,赶紧吃。你那个社区医院不是八点开拍?”
“我让副导演先去了。”
“那你吃完跟我去抢救室。今天有个心衰的,应该稳定了,你能拍两段。”
“签同意书了吗?”
“我昨晚替你跟他家属谈的。家属说拍可以,别拍脸。”
“曾栩你可以啊。”
“急诊科医生什么不会。就差会拍片了。”
“我教你。”
“收费吗?”
“收。一顿烧烤。”
“一天三顿?”
“你喂猪呢。”
“你以前一顿能吃四十串。”
“以前是以前。现在胃不好。”
“那就三十串。”
“成交。”
白芝瑶把最后一口粉吃完,拿起三脚架站起来,“走。带路。”
曾栩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急诊门口救护车刚停稳,有人喊“让一让”。
他侧身挡了一下她,她顺势站到他身后。
三脚架稳稳立在地上。
“曾栩。”
“又怎么了?”
“你白头发真挺多的。回头我给你买点黑芝麻糊。”
“你先把你自己胃养好。”
“我养着呢。”
“拍片的时候别忘了吃饭。”
“知道了。烦不烦。”
“不烦你怎么记得住。”
她没回嘴,跟着他进了急诊大厅。
白惨惨的灯光底下,他白大褂兜里揣着两盒铝碳酸镁,她冲锋衣兜里塞着三张没签完的同意书。
门关上之前,外面太阳刚升起来,照在烧烤摊收摊的三轮车上。
老板骑着车从门口过,看见他俩一前一后进去,嘟囔了一句“昨晚吵成那样今早还一块吃早饭”。
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