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执事殿的人下到矿上，一住七日。
查的是账。矿场的账、外库的账、丹房的账，三头的流水全调了去，对得一页不剩。查账的人住在矿上旧账房里，门一关就是一日，饭都从门缝里递。
传出来的话一层比一层沉。头一日说查年账。第二日说查秤。第三日，说窟窿。
窟窿两个字一出来，矿上管事的脸就灰了。私卖的窟窿，温石从坑里到山外，中间过了几道手，每道手上少几斤，几年下来，窟窿就不是个数目。这窟窿他自己未必填得上，可他知道，这窟窿总要有人顶。
山上查账查窟窿，从来查的不是窟窿，是人。窟窿是死的，人是活的。窟窿填不了，人就填得进去。
查账那七日，矿上的秤全换了，新的铜砣，一个斤两。抬筐的每筐过秤，记名画押。卢岳也被叫去问了半炷香，问的都是水担的事，他答的都是送水的理。温气两个字，没人问。
他等了七日，没人问。他知道，不是不问，是没轮到。轮到的那一日，他就用罗管事留给他那句话。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收进最底下那页。同底下有门、同赤泥搁成一摞。这一摞账，如今有三笔了。
第五日夜里，罗管事被带去执事殿问话，去了半宿。
回来的时候是自己走回来的，没打断腿，没人架着。这在山上是少见的事。查窟窿查到管事头上，轻则打断腿撵下山，重则进执法堂，出来是什么就不知道了。罗管事自己走回来，一路走一路看脚底下，走得很慢。
第二日一早，撤职的文书就贴出来了。罗管事撤了矿上的差，调山下看仓，即日启程。
看仓。山下灵石总仓的看仓人，一个月两块下品灵石，同个守夜的更夫差不多。矿上的管事，一月的进项抵那三年。
全山都看明白了，这是留了他一命，也是折了他的骨。
罗管事在山上待了十几年，从抬筐的做起，做到管事。他这个管事不同别人，别的管事是山下的浮财堆起来的，他是拿命从筐底下熬上来的，手上三根指头是早年矿上砸断的。走前那一日，他没同谁辞行，矿上的旧人去看他，他摆摆手，都打发了。
走前一夜，他寻到了卢岳。
就在溪边那个破磨坊后头，一小火塘，一壶浊酒，两只粗碗。他先到的，见卢岳来了，拿火钳拨了拨火，指指对面的石头。
“坐。”
卢岳没有意外，他看了一眼后便坐了下来。他同罗管事，四年里隔着的那层窗户纸，谁也没捅破过。温石那一坑的事，白灰圈里过手的活，两下里拴在一根绳上，他知罗管事的底，罗管事知他的底，可谁也不说。今夜窗户纸捅不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顿酒得喝。
罗管事倒了两碗，自己先端起来，一口干了，倒扣在石头上。
“你小子，”他道，“命硬。”
“托管事的福。”
“少跟我来这个。”罗管事给他也满上，“我问你一句。这些年的零碎，你拿了多少。”
卢岳捧着碗愣了愣，没喝。
“不答就当没拿。”罗管事道，“拿了没拿，往后都一样。”
火塘里的柴爆了个花。罗管事盯着火，看了半晌，开口了。他说的话很碎，一句一句，中间隔着喝酒。
他说，这山上的账，从上头烂下来，不是从他起头，也到不了他收尾。他说温石那一坑，坑里的东西，一半走的明路，一半走的暗路，暗路那头是谁，他到今日也只见过两只手。他说他捞，是真的捞，可捞上来的，七成往上头送，三成落自己兜，这不叫贪，这叫规矩。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又倒了一碗。
“我要说了，”他道，“我就不是山上的人了。”
“所以窟窿你顶了。”卢岳道。
“我顶，顶得起。”罗管事道，“腿没断，命还在，去了山下，饿不死。”他抬眼看卢岳，“可顶窟窿顶不住嘴。查账的人要查到底，挨个问。矿上的老人，送水的，抬筐的，一个一个问过去。问你的时候，你就说一句话。”
“什么话。”
“上头若问起矿上的温气，”罗管事一字一字道，“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卢岳捧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温气。
温石那一坑为什么叫温石，冬天坑口冒白气，地底下有热脉，这谁都知道。可罗管事说的不是坑口那个温气。坑口的温气问了也就问了，一个杂役说不知道，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罗管事把“温气”两个字咬得这么重，是说另一头。矿道的深处，那几条热脉的去向，热脉往哪边走，走到哪儿，挨着的是什么。
热脉往崖底走。崖底下有个喘气的东西，冬天是暖的。
罗管事知道多少，卢岳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管了一辈子矿的人，临走了，留给他的是一句话。这句话不是嘱咐，是保命。
“我问一句，”卢岳道，“你为什么替我担这句。”
罗管事端着碗，看了他半天，笑了。那笑里没什么滋味，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儿子也在山上做杂役。”他道，“东边药库里扛包，今年第九年了。”
他把碗里剩的酒一口喝干。
“这山上的人，互相咬了这些年，咬到如今，没剩下几条好胳膊好腿的。你小子账算得清，手稳，命硬。我走了，矿上那点零碎你就别碰了，碰了也是替别人背。你就记着我这一句，温气，不知道。”
“管事的儿子，”卢岳道，“我认下了。往后药库里那个，我照应着。”
“不用你照应。”罗管事摆摆手，“他不知道我是他爹。这样最好。”
这山上的父子，不敢相认的，不止他一家。卢岳想到自个儿爹留下的木匣，把这句话咽了。
一壶浊酒喝干，火塘里的柴也烧透了。罗管事把两只粗碗收了，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了。”他道，“山下看仓，清静。”
他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回头。
“小子。”他道，“你那点家底，看好。这个山，快要不一样了。”
说完他下了坡，没入夜色里。
第二日一早，新管事到任。
矿上的人列队等着，一顶小轿抬到坑口，轿帘一掀，下来一个人。五十上下，瘦长脸，一双手拢在袖子里，进了矿上的账房，先要了三本流水，一页一页翻，翻得比查账的人还细。
有认得的人低声说了句，新管事，姓桂。
卢岳站在队尾，远远看了那身衣裳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山上姓桂的管事，只有一个。
给他递过糖茶的那一个。说数得清血节数不清后头的东西的那一个。
月例那一笔留着过冬的笑，如今搬到了矿上，坐在了他四年里进进出出的账房里头。
他的药钱路子，断了一半。零碎温石屑那条道，一年换十来枚铜钱，贾二遗方上有一味引子要温石屑做药引，往后这一味得拿丹房的暗账走。暗账，如今在姓桂的眼皮子底下了。
剩下一半路子，也冷了三成。
他睡前把账翻出来，翻到罗管事那一栏。那一栏从前记的是拴，如今他想了想，添了一个字：平。
绳子，紧了。
紧就紧。绳紧的时候，最要紧的不是挣，是顺着劲儿省力气。他把袖子拢了拢，往药库的方向去了。药库里有个第九年的杂役在扛包，他不认得他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