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管事到任头一日，矿上就明白了什么叫换天。
他没烧火，没训话，没动一个人。头一日只做了一件事，把矿上的账房换了。旧账房的两个书办调去抬筐，从他身边带来的一个瘦老头顶了进去，也姓桂，矿上人叫他小桂管事，是老桂的族弟。
这山上的桂，如今有两个了。
老桂总揽，坐账房里间，一双手拢在袖子里，见人不先开口。小桂管算盘，露在外头的那只手，据说少年时拨断过三根弦，如今拨算珠，一拨一个准。
上任第二日，小桂把矿上的工钱重算了一遍。
算完，坑口贴出一张新规。三行字，一行比一行沉。
头一行，深道工钱三倍改两倍。深道是矿上最老的老规矩，人下到热脉那条道，一天折半条命，三倍工钱是拿命换的，几十年没变过。如今一纸新规，砍了一倍。
第二行，药钱不单结。从前矿上伤了病了，药钱记档，月底单结。如今并进月俸，一并发放，领多领少，账房说了算。
第三行，月俸压十天。月初的工钱，十五才发。
三行字贴出去，坑口安静得同封坑那日一个样。没人吵。吵过的那一个，去年腊月就调任了。
深道上的几个老人蹲在坑口，烟锅子磕了半天，一个字没说。
工钱是命的价，这命的价，人家一支笔就改了。
大牛在杂役院里替深道几个相熟的骂了一晚上，骂完问卢岳怎么办。卢岳道，我不知道。工钱是人家的规矩，账是咱们的规矩。人家的规矩说改就改，咱们的规矩改不了。
散了以后，有两个深道的老人寻到卢岳，蹲在他跟前，蹲了半天，开不了口。
他们的心思他明白。账上见真章，全矿都知道他记了一本工账，谁下了几班深道，谁顶了谁的班，谁伤了在哪一日，他记了四年。他这本账从前是自个儿的防身物，如今成了矿工眼里唯一能对证的凭据。
可他把话堵回去了。他说，新管事重算，自有重算的规矩，我这本是私账，做不得数。
两个老人蹲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背影比来的时候还矮了半分。
当夜他躺在铺上，把这本工账翻出来，从头看到尾。
这本账他从入矿第二年记起。谁下深道，下几班，班钱几何；谁伤了，伤在哪儿，药钱几枚；谁顶班，顶的谁的，工钱怎么劈。四年，一笔一笔，页脚编了号，年年一册，一共四册。
他记这本账，原先是为了防。矿上的工钱经三道手，账房一道，管事一道，发钱的一道，三道手过完，到矿工兜里的总要少一成。他记下来，是防着哪一日有人同他对账，他拿得出一本谁也驳不倒的底。
如今小桂把工钱砍了，砍得全矿哑了。他看着手里这四册，忽然明白这本账到了该出门的时候了。
不是他去争，他一个杂役，争不动三倍改两倍。
是这本账得让人看见。看见了，才知道这个矿上，有一双眼睛把四年的命价钱斤两都记着。往后谁要动手改规矩，改之前就得掂一掂，掂一掂这本账落在别人手里是什么分量。
第二日一早，他揣着第一册，进了账房。
小桂正在拨算盘。他站在案前，把账册双手递了过去。
“小管事要重算工钱。”他道，“小的这里有一本底账，四年的，请小管事过目。”
小桂拨算盘的手停了。他抬起眼皮，看看账册，又看看人。
“私账。”他道，“私账进不了官账。”
“小的知道。”卢岳道，“小的送来，不为进官账。只为往后要是有人对不上数，来找小的核，小的按这本核。核出来的数，同小管事账上的数要是对不齐，小的先来给小管事赔不是。”
小桂的眼皮又抬了一下。
“为什么记这本账。”
“怕以后对不上。”
“对不上怎么办？”
“对不上，就查。”
小桂放下算盘，翻开账册。翻得很慢，一页页翻到深道那一卷，他停了。
“去年八月。”他道，“深道几班。”
“十九班。钱姓的下了四班，王跛子三班，余下十二班是三组轮的。”
“谁顶了谁的班。”
“八月十二，钱姓的顶了王跛子，因为王跛子那天埋他兄弟。八月廿三，王跛子顶回来。两清。”
小桂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这些事，账房的书办未必知道，管事的未必记得。他知道。
“药钱。”
“去年一年，深道上伤七人，药钱共九十四枚。六月那笔五枚的，药铺少找了半枚，小的垫的。”
账房里静了。
小桂把账册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又翻开，从第一页重新看。这一回看得更慢。看到一半，他脸上的笑收了一层，不是怒，是收，同收伞一个收法，收得整整齐齐。
这一收，比发火还贵。
他把账册递回来。
“账做得不坏。”他道，“回去干活吧。”
卢岳接了账册，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出了账房，日头正好。他没回头，可他知道小桂在看他。这个他不怕。他怕的是这本账看得太粗。粗了，压不住人。好在小桂看完了，看到最后一页。
当夜老桂的轿子从账房前过，停了一停。轿帘没掀，停了有一盏茶，又抬走了。
第二天起，卢岳被叫去跑腿的次数多了。
送册子，送名目，送话。去各棚对私账，去坑口封条上画押作证，去药库取册子，去执事殿递年账。跑腿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跑腿的路上看见什么。小桂把最能看见东西的一双腿，使唤起来了。
他一趟一趟跑，一趟一趟记。每跑一趟，他自个儿的账上便多一行。
第六日，小桂叫他去山根收一笔死账。死账的债主死了，账没法销，要他去把债主的领条取回来。领条在山下，一来一回两日。他去取了，取回来，交上去，小桂看都没看，搁进匣子锁了。
第七日，叫他半夜去坑口守秤。守到寅时，没有货车来，他什么也没说。
第八日，叫他把三年前封坑的旧封条起出来核对。旧封条起出来，他一寸一寸对了印，对完照实写了。
他跑的这些活，一件比一件不是人干的。取死人的领条，守没有货车的秤，起三年前的封条，桩桩件件，费腿，费嘴，费的是往日攒下的那点不显眼。跑多了，全矿都知道他同账房走得近。走得近，老人们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从前是信，如今是隔了一堵墙。
他心里明白这是为什么。
小桂翻完他那本账，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动不得。动不得，就用。用一条腿把全矿的眼都搅浑，往后账上有什么风吹草动，头一个被疑的就是这条跑腿的腿。
老桂那盏茶的停轿，是点头。
他没求，没闹，没讨一句好。他只用一本账告诉对方两句话。头一句，这个人手里有真东西。第二句，这个人动不得。
所以他的腿，从此不是他自个儿的了。
跑的都是坏活。
他把每一笔坏活记在自己账上，一笔不落。账上多一行，心里就多一分底。这不是怨气，这是本钱。人家使唤他一趟，他的账上就厚一分。
等哪一日账厚得够了，本钱就够了。
他想活，就要先适应这山上随时会改变的规矩，账是他每日能看见的底子，有了底子，他心里才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