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素衣在茶铺后间坐着,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没动。
庄照蘅掀帘子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走了?”
“走了。”庄照蘅在她对面坐下,“钟离照回去翻他爹的东西了,我让人跟着,看他能不能翻出别的。”
“你让我偷听,我照办了。药我没下,仇鹿那边你替我说一声,我不是成心瞒他。”
“仇鹿那边用不着你交代。他自己有嘴,他会问你。”
冯素衣捻了颗花生米,没往嘴里送:“钟离照要是回去翻不出东西,他会不会反咬一口?”
“他咬谁?”
“咬你。咬薛青猗。咬仇鹿。”
“他咬仇鹿什么?仇鹿他爹那点事,掰扯清楚了,跟他钟离家没关系。他爹坑人在先,他栽赃在后,他敢咬,我就敢把信交到衙门里去。”庄照蘅把茶壶提起来给她倒了一盏,“素衣,你今晚这事办得地道。钟离照拿你当刀使,你没上套,回头还帮我把人稳住了。我承你情。”
“我不图你承情。”冯素衣把花生米搁回碟子里,“我就想知道,薛青猗到底知不知道他爹当年干了什么。”
“知道。”
“那他这些年对仇鹿——”
“他是真把仇鹿当兄弟。仇鹿进他家门的时候才七岁,薛青猗他爹临死前把仇鹿叫到床前,说对不住他爹,让薛青猗往后照应着。薛青猗照应了十几年,没亏待过仇鹿。”
冯素衣看了他一会儿:“那你还让钟离照折腾?”
“我不让钟离照折腾,我怎么知道他爹手里到底攥着什么东西?钟离照他爹当年跟仇鹿他爹合伙讹薛家,事败之后钟离家把屎盆子全扣仇鹿他爹头上,我爹夹在中间替两边擦屁股。这口气我憋了十几年,钟离照自己撞上来,我还能把他推出去?”庄照蘅喝了一口茶,“再说,我不让钟离照折腾,薛青猗那个闷葫芦能把实话吐出来?他今晚要是不来,我明天就把他堵家里把话问清楚。他来了,省我一趟腿。”
冯素衣把茶喝了,站起来:“行。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用不着。”冯素衣走到帘子跟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庄照蘅,你今晚把我也算计进去了。你知道钟离照让我下药,你没拦着,你让我来听墙角。你算计人的毛病什么时候改?”
“改不了。但我算计人,不坑人。钟离照下药是坑人,我让你来听墙角是给你递刀。刀在你手里,捅不捅你说了算。”
冯素衣哼了一声,掀帘子走了。
七月初十,钟离家。
钟离照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从一口樟木箱底翻出一只油纸包。
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封信,纸色发黄,落款是他爹的名,抬头写的是仇鹿他爹。
他拆开第一封,看了两行,手就开始抖。
信里写:仇兄亲启,薛家那笔银子的事,我已探得底细,薛老儿只肯出三成,余下的他吞了。你我搭伙,我出面讨,你在后头撑着,讨回来四六分。
第二封:仇兄,事泄了。薛老儿截了信,你赶紧走,别让他把你堵在家里。我这边替你兜着,就说信是你写的,你咬死了不认,他拿你没辙。
第三封没写完,只写了一半:仇兄,薛老儿把东西收走了,你走你的,别回来。我这边……
底下没了。
钟离照把信纸往桌上一拍。
他爹当年写这些信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儿子翻出来。
他坐了一会儿,把信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出门往薛家去了。
薛青猗在院里晒药,仇鹿在旁边翻晒。
看见钟离照进来,仇鹿先站起来,挡在薛青猗前头。
“你来干什么?”
“我找你东家。”
薛青猗把药匾往地上一搁:“说。”
钟离照把油纸包递过去:“我爹的信。三封,两封半。你看。”
薛青猗接过去拆开,一封一封看完了。
看完把信纸折好,递还给他。
“你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我爹坑你爹,我爹坑仇鹿他爹,我爹坑完人把屎盆子扣别人头上。我昨晚说的那些话——”钟离照咽了口唾沫,“当我没说过。”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没说,我也没听见。”薛青猗把药匾端起来,“仇鹿。”
“哎。”
“给他搬个凳子。”
仇鹿站着没动:“东家——”
“搬。”
仇鹿把墙根的竹凳拎过来往钟离照脚下一搁,没给好脸。
钟离照没坐:“薛青猗,我爹的事我认。那几封信我交给你,你爱递衙门递衙门,爱压箱底压箱底。我只有一个事——我昨晚让冯素衣下药的事,你别往外说。我以后还得在城里做人。”
“你拿药害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以后?”
“我想岔了。”
“你想岔了,仇鹿差点栽你手里。”薛青猗把药匾搁下来,看着他,“钟离照,我不往外说。但有两件事你给我办到。头一件,你去跟冯素衣赔罪,她原不原谅你,她说了算。第二件——”他转头看了仇鹿一眼,“你跟我去一趟仇鹿他爹坟上,当着他爹的面,把你爹写的信烧了,把话说清楚。”
钟离照愣住:“我——”
“你不去也行。信我递衙门,你爹当年的事翻出来,你家的脸面你自己掂量。”
钟离照站了半天,把竹凳往旁边一推,坐下了。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