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素衣收到枣泥酥那天,仇鹿拎着油纸包站在药铺门口,没往里进。
“东家让送的。两斤。谢您那天晚上没下药。”
冯素衣把油纸包接过来掂了掂:“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说来了您又给他换药方。”
“他那方子本来就得换。上回给他开的药他喝了三副就停了,我还没找他算账。”冯素衣往柜台后头走了一步,又回头,“你进来坐。”
仇鹿跟着进去,在板凳上坐了。
冯素衣把油纸包拆开,捻了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点点头:“这家做得地道。你东家舍得花钱。”
“他抠着呢,这钱从我月钱里扣的。”
冯素衣笑了一声,把油纸包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也吃。”
仇鹿拿了一块。
冯素衣嚼着枣泥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你爹那事,心里还搁着?”
“搁着。但搁着归搁着,不耽误劈柴。”
“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着?我爹没了十几年了,我总不能把他从坟里刨出来问他当初怎么想的。”仇鹿把枣泥酥咽下去,“再说了,东家那天晚上在巷子里把我按墙后头,我其实听见钟离照骂他爹那几句话了。”
冯素衣挑了下眉:“你听见了?”
“听见了。钟离照说『你爹当年截了信没递官』,那会儿我就琢磨过来了——东家他爹截信是为了保人,钟离照他爹写信是为了坑人。我爹夹在中间,糊涂油蒙了心,跟着掺和了一把。三个人没一个干净的,但要说谁最不地道,钟离照他爹排头一个。”
“那你当时怎么没蹦出来?”
“东家按着我呢。他那手劲大得跟铁钳子似的,我要是蹦出去,他当场就能把我撂地上。”仇鹿嚼完一块,又拿了一块,“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蹦出去能说什么?说钟离照你爹王八蛋?那钟离照转头就能说仇鹿他爹也不是好东西。俩人对着骂,骂完了呢?事情还是那点事情,谁脸上也不好看。东家让我躲墙后头,是让我听明白了再出来。”
冯素衣端着茶碗听他说完,点了点头:“你脑子比你东家以为的好使。”
“他以为我脑子不好使?”
“他那天跟庄照蘅说你『脾气上来一斧子能把钟离照劈了』。”
仇鹿嘿嘿笑了一声:“他那是护着我。我要真劈了钟离照,蹲大狱的是我,他拦着不让我劈,是怕我把自己搭进去。”
“你倒什么都明白。”
“我在他家干了十几年,他什么脾性我摸不透?”仇鹿把第二块枣泥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冯大夫,您那天晚上没听钟离照的话下药,我承您的情。往后您有事招呼一声,劈柴挑水搬药柜,您说话。”
冯素衣摆摆手:“用不着。你把你东家那药盯紧点,别让他再停了就行。”
“盯不住。他那人您又不是不知道,药苦了他就搁着,搁凉了倒掉,回头跟您说喝了。”
“那你不会看着他喝?”
“他看着我把枣泥酥吃完,转头就把药倒了。我总不能把他绑椅子上灌。”
冯素衣想了想:“你这样,下回他药煎好了你端过去,当着他面搁一勺蜂蜜。他要是倒了,你就跟我说,我给他换更苦的方子。”
仇鹿乐了:“您这招狠。”
“当大夫的,治不了病还治不了人?”
仇鹿把第三块枣泥酥拿起来,想了想又搁回去:“这块留给东家。他嘴上说不爱吃甜的,上回庄爷送的枣泥酥他偷着吃了半包。”
“你给他带回去,就说我谢他送点心。下回让他自己来拿药,别总打发你跑腿。”
仇鹿揣着那块枣泥酥往回走,路过庄照蘅家门口,看见钟离照蹲在台阶上背信。
“仇兄亲启,薛家那笔银子的事,我已探得底细——”
“你背串行了。”仇鹿站住脚,“第二封开头是『仇兄,事泄了』。”
钟离照抬头瞪他:“你背过?”
“我没背过,我听你背了八遍了,猪都记住了。”仇鹿从油纸包里把最后那块枣泥酥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吃。冯大夫给的。”
钟离照接过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东家让送的?”
“嗯。你吃完了接着背。庄爷让你背十遍,你这才第七遍。”
“第八遍了。”
“那你快背完了。背完了上药铺给冯大夫赔个不是,她说让你把药渣子糊脸上那话你还得应一声。”
钟离照嚼着枣泥酥,腮帮子鼓着,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仇鹿把剩下半块揣回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钟离照。”
“又怎么了?”
“你爹那信你背完了烧了没有?”
“庄照蘅说留着,让我裱起来挂书房里,天天看。”
仇鹿乐出了声:“庄爷这招比冯大夫还狠。”
他走回薛家院子的时候,薛青猗正蹲在药匾跟前翻晒,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枣泥酥送到了?”
“送到了。冯大夫说让您下回自己拿药,别总打发我跑腿。”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下回您再倒药,她给您换更苦的方子。”
薛青猗手上翻药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跟她说了?”
“我没说。她自己猜的。”
“她怎么猜的?”
“她说她当大夫的,治不了病还治不了人。”仇鹿从怀里把那半块枣泥酥摸出来搁窗台上,“给您留的。庄爷家那半块我给钟离照了,他正蹲台阶上背信呢,背得跟念经似的。”
薛青猗把药匾搁下,拿起枣泥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素衣给的?”
“冯大夫给的。她说谢您送点心。”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让您下回自己拿药。”
薛青猗哼了一声:“我下回去她肯定又念叨。”
“那您去不去?”
“去。不去她能把药铺搬我家门口来。”薛青猗把剩下的枣泥酥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仇鹿。”
“哎。”
“你刚才路过庄照蘅家门口,看见钟离照了?”
“看见了。”
“他背得怎么样?”
“串行了。我给他提了个醒。”
薛青猗笑了一声:“你倒好心。”
“我不是好心。他背错了,庄爷还得让他重头背,他又得蹲台阶上念一下午。我给他提个醒,他早背完早滚蛋,省得庄爷回头念叨我『你怎么不点拨他两句』。”
薛青猗看了他一眼,把窗台上药碗端起来——碗底还剩个底儿,他仰头灌了,把碗往仇鹿手里一搁:“药喝了。跟素衣说,下回不用换方子。”
仇鹿把碗收了,往灶间走,走到一半回头:“东家。”
“又怎么了?”
“那半块枣泥酥您别偷着吃,给我留一口。”
“我都吃完了。”
“您嘴里还嚼着呢。”
薛青猗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下回买三斤。”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