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反转
书名:从姑获鸟开始 作者:青山不见老 本章字数:4238字 发布时间:2026-11-19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另一半照着桥下的水。


何九正蹲在灶前给香翁喂药,见萧延昭从门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陈敬之的尸首,明早我去收。验状我来写,官府那一套,我熟。至于那个朱无能,”他顿了一下,“比香翁重要。他要是跑了,案子做不成。”


“跑不了。”萧延昭说,“他已经露了脸。乌衣社‘青红紫白’的白堂主,做鸟的人,就是他。冯翊用他,邹衡也用他。他今晚露了脸,两边都不会留他。他要么跑,要么被灭口。不管哪一样,堂审之前,我都会找到他。”


何九没接话,端着空药碗进了后头。


萧延昭闭目沉思,朱无能退进暗门之前,手里提的那盏白灯笼,灯笼纸上没有破洞。白慢慢的灯笼,灯笼纸上有两个洞。朱无能的灯笼,是新的。


他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转身回了铺子,把门板合上。门板刚合上,萧延昭的手还按在门闩上,忽然停住了。


朱无能退进暗门时提的那盏灯笼,纸是新的,白得发亮。城隍庙那一片,夜里提灯出门的,纸面上多少都带点油烟气、香灰印子。可朱无能那盏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刚从铺子里做出来的——他提前备好了跑路用的灯。


萧延昭起身,把门闩抽开,转身对何九说:“朱无能三天前就知道要跑。”何九正在灶前涮药碗,闻言手一顿:“听沈渡说,三天前是你送陈敬之过去,他二话不说就收。他收人的时候,想必后路已经备好了。”


“他在等我送人上门。”萧延昭说,“是我亲手把陈敬之送进了虎口。”


何九没接话,只叹了口气,把药碗搁在案板上,拿抹布擦了擦手。


“有个人得留心。”萧延昭接着说,“乌衣社的青堂主,青三郎。他被我打晕在纸扎铺,但不能搁在那儿。”萧延昭说,“纸扎铺有暗门通城隍庙后街,朱无能随时能赶在我找他之前回来灭口。”


“那搁我这儿。”何九说完,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你要的曼陀罗精,陈老头那儿配的。一钱下去,能昏两个时辰。捆椅子上,我跟杏丫头轮班看着,准跑不了。”萧延昭点头,出门从纸扎铺把青三郎抬回来,何九端着瓷瓶把药灌进青三郎的喉咙。


天刚亮,萧延昭先审青三郎。


青三郎被捆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萧延昭把布扯了,青三郎喘了两口气,抬头看他,咧嘴笑了一下:“萧亲从,这是哪儿。”


“你先回答我,朱无能往哪跑了?”


“还能往哪跑?自然是清波门。清波门外有个河埠头,那里有乌衣社的暗船,船头挂九头鸟灯,灯灭三下就上船。”青三郎歪着头,哂笑,“萧亲从,你抓了我也没用。我什么都不知道。”


“哦,是吗?那柳翠巷那扇黑漆小门里住的是谁,你知不知道?”


青三郎愣了一下,不笑了。


萧延昭把他重新塞上嘴,让何九看着,自己去了趟皇城司。他说动刘应祖,调了两个察子,让他们去清波门蹲守。察子午后回来报:“埠头确有条空船,船头灯灭着,船上有黑纸屑和桐油味。人已经换船走了,往北去的。”


萧延昭把察子打发走,又去临安府递状,与推官商议堂审的时日。


接见他的推官姓吴,四十来岁,面相和气。他接了状子看了一遍,抬头看了萧延昭一眼:“萧亲从,你这状子上写‘朱无能制妖鸟、毒杀证人陈敬之、毁伤香翁’,可陈敬之的验状还没出,毒杀两字,我不好写。”


“那就先验尸。”萧延昭说,“验出曼陀罗精,毒杀就坐实了。”


“行。就从亲从的意思来办。”吴推官补充一句,“堂审的时日,就定本月十六,如何?”


“可。”


吴推官按例遣了司理参军去验尸。等来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官员,姓吕,二十出头,说话滴水不漏。何九蹲在尸体旁边,掰开陈敬之的嘴,凑近闻了闻,又翻了翻眼皮,说“指甲发黑,胃里有甜味,瞳孔散大”。吕参军站在三步外,拿笔在验状上记,何九说什么他记什么,记完了递给何九画押。


何九看了一眼验状,没画押。


“吕参军,”何九说,“指甲发黑、胃有甜味、瞳孔散大,这三样写上去,验状就是‘中毒’。”


吕参军把笔搁下,语气很平:“何仵作,陈敬之是心疾骤发,萧亲从的状子上也写了‘心疾’。我验的是心疾,你验的是中毒,我该听谁的?”


何九没接话,继续验尸。萧延昭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按得很紧。


验毕,吕参军把验状收了,递给吴推官。验状上写的仍是“心疾骤发,无可疑”。


何九收了尸回来,一路上没说话。到了铺子,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旧册子,翻到空白页,提笔写。萧延昭凑过来看。


“明面验状写心疾,暗里手记写曼陀罗精。”何九把写好的手记推到萧延昭面前,“指甲发黑、胃有甜味、瞳孔散大,和阎贵妃的死状一模一样。或许这就是凶手杀人后的结果。”


“哦?愿闻其详。”


“我也不确定。若凶手是借着九头鸟行凶,提前在曼陀罗精涂在鸟的翅膀或者其他什么部位上,在落下的同时牵动绳子,把毒扩散出去,看到怪鸟的人出于惊讶,全身肌肉绷紧,毛发竖起,口鼻张大,毒便顺着口鼻进入身体,在一瞬间使人中毒。当然,这只是老朽的推测,能否成真,还得等香药局的人来佐证。”


“那等许香工来了,把两份验状并排递上去。”萧延昭说。


何九把手记收好,放回原位。


很快,府衙出了榜,悬赏捉拿朱无能。萧延昭去城门口看,榜文上写的是“纸扎铺主朱无能,涉嫌窝藏逃犯”,悬赏五十贯。他站在榜文底下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去找吴推官。


“敢问推官,为何榜文上写的是窝藏?”


“萧亲从,你递的状子上写的就是窝藏。”周推官把状子翻出来,指着上面的字,“你自己看看,状子上写‘朱无能窝藏陈敬之、香翁,致陈敬之死、香翁伤’。窝藏在前,致死在后。我按状子出榜,有什么错?”


萧延昭把状子接过来看。他记得自己写的明明是“制妖鸟、毒杀证人”,可状子上写的是“窝藏”。字迹是他的,但措辞不对——像是有人在他递状之前,把状子改了一遍。


“状子谁递的?”萧延昭问。


“是一个姓白的书办。”吴推官说,“他说你忙,替你把状子送过来。我看状子上有你的画押,就收了。”


“状子可以给我吗?”


“随你便。”


萧延昭点头,把状子折好,收进袖里。


八月初六一早,沈渡带王七动身去扬州。临走前萧延昭把他送到巷口,交代了两件事:“务必找到许香工。还有,顺便沿运河查乌衣社的暗船——船头九头鸟灯,船身黑漆,船底加一层暗舱。青三郎说朱无能跑了,兴许是换船往扬州方向去了。”


沈渡把刀往肩上一搁:“拜托,我是去扬州找人,不是去追朱无能。”


“只是顺便。”


“行,顺便。听你的。”沈渡干笑了一声,赶着驴车走了。


萧延昭在临安等了六天。


这六天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审青三郎。何九每天灌他一回曼陀罗精,醒来就审。青三郎不堪折磨,很快供出:冯翊每隔三天去柳翠巷黑漆小门取一次信,信是邹衡从外面递进来的,递信的人不固定,有时候是货郎,有时候是卖香娘子,有时候又是游方和尚。萧延昭把这条记下来,让察子继续盯柳翠巷。


第二件,查描白。他把铜钱上那片黑纸揭下来,对着灯看画样——翅膀羽毛一根一根描得清清楚楚,笔锋稳,收笔轻,是常年画样的人的手笔。他拿去给懂画的老先生看,老先生凑在日光下看了半晌,说:“这画法我认得。早年间画院里有个画样匠,专给戏班子画脸,后来不知为何,人找不到了。我记得别人都叫他描白——描样的描,白纸的白。”


萧延昭把黑纸收好,记下“描白”这个名字。


第三件,盯白慢慢。他让安儿留意白慢慢每天出门的时辰、回来的时辰。安儿看了三天,说:“白先生每天傍晚都会去城隍庙后街转一圈,回来时灯笼纸上的洞位置不一样。”萧延昭去看那盏灯笼,破洞从左上角挪到了右下角。他没惊动白慢慢,只是在心里想,这或许是在换灯笼,或者用灯笼递消息。


八月初八夜,察子来报:城南义庄接到案犯朱无能尸首,喉咙一刀,干净利落。怀里夹着一封信,信上写“事成,三页真本交邹爷”。萧延昭屏退察子,亲自去义庄看了尸首,喉咙那刀切口平整,一刀毙命。他翻了翻朱无能的袖子,没别的东西。回来路上,他一直在想:朱无能死得太蹊跷了,莫非也像邹衡一样,有人替他死?


当夜,门板上闩后,外面有人敲门。萧延昭开门,见白慢慢浑身湿透站在门口,青布直裰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他手里提着那盏破灯笼,灯笼纸上的两个洞被雨打烂了。


“出大事了。朱无能没死。我追到清波门,朱无能的船刚走。”白慢慢急声说。


萧延昭看着他,没说话。


“船过清波门的时候,从船上掉下来这个。”白慢慢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一根红线、一小片黑纸,搁在柜台上。铜钱方孔,背面刻着乌衣社的暗纹;黑纸上画着半只鸟翅膀,画法精细,和朱无能糊的粗笨骨架完全两样。


“朱无能跑了。”白慢慢说,“你知道给他画样的是谁吗?叫描白。好巧不巧,名字也有一个白。”


萧延昭把铜钱收进袖里,疑心没消。白慢慢并非公家人,怎么知道画样师“描白”的名字?谁告诉他的?


八月初十夜,冯翊派来马四,趁何九外出办事之际,摸进何九铺子,想放火灭口青三郎。正巧何杏儿在屋里,闻到后窗有桐油味,提前把青三郎转移到陈老头的药铺。萧延昭听到消息赶来的路上下了一阵小雨,等赶到时,何九铺子后墙已经被泼了油,所幸火没点着——被雨浇灭了。


萧延昭蹲在后墙根底下,看墙上那片油迹,对何九父女说:“冯翊要灭口。青三郎知道柳翠巷的取信规矩,冯翊怕他上堂说。”


他连夜去陈老头的药铺,把青三郎从后院那间柴房的床板里提起来。


“你替冯翊办事,不管事情做没做成,冯翊都要你死。”萧延昭拔刀,搁在床板上,凛冽的刀光在对方眼前亮了亮,“你告诉我冯翊的暗船往哪条河走,我保你活着上堂。”青三郎脸贴在床板上,喘着粗气:“我说我说。清波门往南,运河岔口往东,有一条窄河道,通钱塘江。暗船不走运河,走窄河道,要躲官船的。”


萧延昭把这条记下来,让察子沿窄河道追。


等到八月十五前夕,沈渡如约带许香工到了。许香工四十来岁,瘦小,背微驼,腰间挎着个香包,里头是半块鼻渊香。甫一进门,他就说:“萧亲从,您可要替草民做主。前两天有人来问我认不认得杨驸马,我说认得,那人转头就走了。我觉得不对,连夜搬了家。你们的人来找我,我就跟着来了。”


萧延昭问:“那人长什么样?”


许香工想了想。“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提一盏破灯笼。”


萧延昭看了白慢慢一眼。白慢慢站在柜台边,正把破灯笼往胳膊底下夹,闻言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萧延昭让沈渡把许香工安置在后头,走回柜台边,闭上眼睛,想象着把三页抄本、伪诏底稿、王七底档、竹篾骨架、香翁口供、何九手记、铜钱黑纸等等并排摆在柜台上,寻思了半天。


这时,何九开口,打断了萧延昭的思绪:“那个白慢慢,你还用吗?”


萧延昭道:“用。但需盯紧。”


何九没说话,走到铺子门口,把门板上了。回头看了一眼白慢慢——白慢慢站在柜台边,湿衣裳换了干的,破灯笼搁在脚边,灯笼纸上的洞被雨打烂了,露出里面的竹篾骨架。


“今晚你睡铺子里。”萧延昭转头对白慢慢说,“明日临安府勘问起来,你要如何回答,绝不能有半句假话。”


白慢慢点了点头。“公主待白某如亲人,白某自当以性命作保,为公主讨还清白。”

上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从姑获鸟开始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