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刚把门栓落好,屋里那股子闷热劲儿还没散尽。她正低头整理怀里的猪肉票和硬糖,指尖刚触到油纸包边缘,外头院墙根底下,那双眼睛便已盯上了。
陈铁柱没开灯,也没点烟,就这么杵在自家门槛边的阴影里。他身上的军绿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白背心,脚上的解放鞋沾了点夜露的湿气。他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目光却如探照灯般,透过窗户纸的缝隙,死死锁住对面那扇透着微光的窗。
刚才何大清拄着拐杖灰溜溜走人的动静还在耳边回荡,秦淮茹那点小心思,在他眼里跟透明的一样。
这女人刚才在窗前徘徊的那几步路,步子虚浮,眼神飘忽,一会儿看看东,一会儿望望西。手里那针线筐攥得紧,指节都泛白了。陈铁柱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冷笑。
骑墙派。
最让人恶心。
既想蹭易中海的面子,又想在陈家这儿讨个好。送双千层底布鞋给一大爷,再塞半斤肉票给自己,两头吃,两头占。这种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真当院里的人都是瞎子聋子?
王婶和赵大爷的前车之鉴还在那儿摆着,这女人居然敢伸手试探。
陈铁柱没打算直接现身。那样太粗鲁,也显得自己沉不住气。他要让秦淮茹明白,在这四合院里,有些东西不是靠算计就能混过去的。有些底线,碰了就得脱层皮。
他微微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轻轻一点。
动作幅度极小,甚至带着一股子军人特有的干练劲儿。
堂屋角落,那个穿着黑褂、面容僵硬的初级纸人动了。
它没有脚后跟抬离地面的声音,落地无声,像是贴在地上滑行一般。纸人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刚烧开的滚水汤,热气腾腾,白雾缭绕。
纸人飘出房门,穿过院子中间的空地,直奔秦淮茹的窗户而去。
它的动作机械而僵硬,手臂平举,碗里的汤汁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却一滴未洒。月光下,那张白纸糊成的脸显得格外苍白,眼窝深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秦淮茹正对着镜子理头发,心里盘算着明天怎么把肉票递过去才不显刻意。忽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瞅。
这一眼,让她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窗外站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那是个穿着黑褂的纸扎玩意儿,直挺挺地立在那儿,手里端着个碗,正对着她的窗户。
秦淮茹脑子嗡的一声,还没来得及尖叫,那纸人手腕一抖。
“哗啦——”
滚烫的汤汁泼洒而出,精准地溅在她刚探出头来的脸上和脖颈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秦淮茹吓得往后一跌,整个人重重摔在地板上。针线筐散落一地,银针叮当作响。她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去擦脸上的热汤,皮肤被烫得通红,火辣辣地疼。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理智。
就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一个平静得可怕的声音。
“秦淮茹姑娘,这汤太烫,还是别用来暖身子,留着暖暖心吧。”
陈铁柱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院子中央的月光下。他身形魁梧,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秦淮茹的窗前。
他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狼狈不堪的秦淮茹,眼神冷冽如刀。
秦淮茹浑身一颤,抬头看向陈铁柱,脸色惨白如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陈铁柱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加重了几分:“院里的人,眼睛都亮着呢。有些路走歪了,容易摔跤;有些心思动多了,容易招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针线,最后落在秦淮茹惊魂未定的脸上。
“我陈铁柱不喜欢被人当傻子耍,更不喜欢有人在我眼皮底下搞小动作。”
这句话不大,却字字砸在秦淮茹的心坎上。
秦淮茹看着窗外那个依旧端着空碗、面无表情站立的纸人,再看看门口那个如山岳般沉稳的男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她终于明白,陈家根本不是软柿子。
这是一块生铁,一块带着煞气的生铁。
陈铁柱说完,不再多言。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门,背影挺拔而冷漠。
秦淮茹坐在地上,衣衫湿透,浑身颤抖。她看着窗外那个静止不动的纸人,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悔意。之前的算计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窗棂轻轻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