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有钱了。
攒了五年半，攒下十二枚下品灵石。那钱袋是他娘走前缝的，粗布，双层，袋口拿麻绳抽着。十二枚灵石搁在里头，沉甸甸一小袋，他拿油布包了三层，睡觉枕在头底下，白天干活搁在最里头的怀里。
有钱的日子，人走路都带风。
大牛如今下工回来，肩膀是端着的，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见谁都笑。二秃子逗他，说大牛发了横财请客啊，大牛真就去买了两包糖豆，一人抓一把。他自己一颗没吃，说糖这个东西，吃一颗少一颗，看你们吃，我就饱了。
二秃子眼馋得直咂嘴，凑过去说有个门路，钱能生钱，一个月翻两成。大牛抱着钱袋跑了，跑得比兔子快。他不懂钱生钱，他就懂钱得捂在枕头底下，才踏实。
他的钱同卢岳的钱不一样。卢岳的钱躺在青石底下，黑着冷着，攒着干大事。他的钱揣在怀里，热的贴着心口。同样是攒，一个攒的是未来，一个攒的是一头牛。
他心里揣着一个事，揣了几年了，他要给家里买一头牛。
这事他同卢岳说过一回，就一回，是在灶房烧火的时候说的。他说他爹走了那年，家里的牛卖了，卖的钱大半充了他进山的口银，小半给娘抓了药。娘今年五十八了，三亩坡田，一个人种，春上犁地，是把绳子勒在自己肩上拉的。他说这些的时候火钳在手里转，转得很慢。
“等俺攒够了，”他道，“买一头牛，雇顺道的老乡捎回去。俺娘拉着犁绳那样子，俺夜里能梦见。”
连牛的名字他都想好了，叫犁头，他爹的那头牛，就叫犁头。
卢岳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没接话。
开春三月，大牛托下山的相熟问了牛价。相熟捎回来话：集上青壮的黄牛，连辔头二十二枚下品灵石。大牛捧着钱袋算了一夜，差十枚。
他不灰心，他说秋上还有工钱，冬上还有，磨到明年开春，十枚就有了。
四月底，他又托人问了一件事。他问的不是牛价，是规矩，他问杂役买了牛，能不能捎下山去。
回话五日后到的，是二秃子从集上捎回来的。二秃子站在井台边上，学着管事念文的腔调念给他听。
能买，买牛是买卖，山上有钱人买什么都使得。可杂役买的牛，不许带下山。牛是牲口，牲口过山界要验籍，杂役名下的东西出山界，得先赎身。
赎身，要三十枚下品灵石，还得有管事的手令，手令另算。
二秃子念完，自己先啧了一声，说这是什么规矩，买条牛还叫人赎身。念完他看了看大牛。
大牛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搬柴。他把那捆柴放下，放下得很轻，同他这个人一个样，多大的事都不摔不打。他站了一会儿，又把柴捆起来，搬完了。
有人劝他，说牛先买了寄养在集上，人慢慢攒赎身钱，大牛听了直摇头。
他说牛寄在别人手里，夜里没人给添料，拿牛死了怎么办。
当天夜里，他蹲在灶边算账。
灶膛里的火烧得低低的。他把钱袋解开，十二枚灵石倒在手心里，一枚一枚数，数完再数。数完了他就算别的。工钱，如今叫协济折过、叫小桂压过，一月实到手八钱银角，合不上两枚下品灵石。一年二十四枚封顶，不吃不喝，三十枚的赎身要攒一年零三个月，牛还另算。
大牛也有本账，记在脑子里。娘的药钱，自个儿的口粮，攒下的钱。他那本账上没有对人的算计，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数：“三十”。
他把三十这个数掰开了揉碎了。三十枚能赎身，赎了身，人就自由了。自由了能下山，下了山能买牛，买了牛，他娘就不用再拉犁绳。一串数顺下来，源头是三十。可他攒到三十那年，他娘五十八加五，犁绳还经不经得起三年，他不敢算。牛的价钱还涨着，赎身的规矩不知哪年又改。
他算了一夜。越算越蔫。
算到后半夜，他把灵石一枚一枚装回袋里，装得很慢，装完把袋口绳子系了三道结。然后他坐在灶边发呆，火光把他那张憨脸照得一明一暗。
天蒙蒙亮的时候，卢岳起来挑水，看见他还坐在那儿。
“没睡？”
“俺在想，”大牛道，“俺娘那个犁，肩上的绳子磨断过三回了。”
卢岳提着水桶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大牛这个人，卢岳知底。五年半前他在井台上替大牛顶过半日工，后来大牛替他挨过冯宝的秤，替他填过六十五枚的大坑，替他在执事殿外头喊过冤，喊完自己挨了拖。他挨三十板那阵，大牛天天烧水，烧得比谁都虔诚。大牛不进他的账。有些账一进账就轻了，大牛那本，只能放在账外头。
“你要真想牵牛走，”卢岳道，“我替你想法子。”
大牛猛地抬头。
那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同灶膛里蹿起来的火苗一个样。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喉结上下动了两回。
“当真？”
“当真。”
大牛咧开嘴要笑，笑到一半又收了，改成一板一眼的郑重。他把钱袋解下来，双手捧着，递到卢岳跟前。
“十二枚，你先拿去使。”
“你收着吧，”卢岳把袋子推了回去，“钱是你娘的牛，不是本钱。本钱我来。”
大牛捧着钱袋，还是那句话，你先拿去使。两个人推了两个来回，大牛拗不过，把袋子系回腰上，可腰杆挺得笔直，走路都比昨日快。
卢岳别开了脸，他知道三十枚意味着什么。
泉眼青石底下，十一枚。丹房暗账那条道上，他攒的进项一年合不上十枚。他自个儿的正账上，破二层的丹钱、赊丹的门路、往后离山的盘缠，一笔一笔都指着这些钱。三十枚，是他这些年省下的命价的七成，是把他自个儿的道让出一条来。
还有手令。管事的手令，如今矿上就是桂家的手令。一枚灵石换不来，一条腿的跑腿也未必换得来。这个法子他还没想到，可话已经出口了。出口的话是债要算要还，他得认。
他别开脸，是怕大牛看清他脸上的算盘，其实他还是那木木的表情。
他是头一回，把自个儿的账和大牛的账搁在一杆秤上称。称出来的斤两，他自己都没想到。
“中午把水挑了。”他道，“别叫管事的挑出理来。”
“哎！”大牛应得震天响，挑起扁担就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俺想好了，回头牛下了犊，头一个给你送来。”
“牛还没影呢。”
“快了，”大牛道，“俺有预感。”
他挑着空担子一路小跑，那钱袋在腰上一颠一颠。十二枚，买不来一头牛，眼下也买不来一个赎身，可它买得动一个十九岁的汉子一夜的白头。
卢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最后他忽然叹气一声，这时他突然想起他娘了，想起小时候有一回站在院子里看娘给下人发月钱。
“你们赚这月钱不容易，都省着点用，给家里人留点。”
想着想着，卢月眼泪下来了，那时他是有爹娘的府上少爷，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将来会为一点银子拿命去换。
擦干眼泪，平复好情绪后，他回屋把铺底下那块青石板撬开，看了看底下。
十一枚灵石，四年零八个月，一枚一枚省出来的。
他数了两遍，把石板原样合上，合得同原先一个缝。
三十枚，他还差十九枚。
法子他已经有了个影子，这个影子在他心里琢磨半年了，就在丹房那条暗账的尽头蹲着。那影子不干净，也不脏，就是烫手。
他把袖子拢了拢，出门挑水去了。
今天的水，得挑得同往常一个稳。
灶房里，大牛的呼噜已经起来了，打得震天响。
他这一觉，大约能梦见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