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紧盯着电脑屏幕，原本因期待而微微发烫的指尖，此刻正一点点凉下去。
招标书的电子版已下载完毕，密密麻麻的条款如同一张巨大的网，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滑向“资格预审”那一栏。
那里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一项硬性指标：近三年须独立主持至少一项单体面积超过五万平方米的城市公共建筑新建项目。
五个万。新建。独立主持。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宛如一堵冰冷的混凝土墙，横亘在她面前。
姜眠的呼吸滞了一瞬。她下意识地想要寻找例外条款，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急切地在那些小字里搜寻着“或”、“或者”、“特殊情况”等字眼。然而，除了冷冰冰的“权重低于百分之十”和“不计入核心业绩积分”之外，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她想起昨天整理资料时，陆沉帮她列出的那些荣誉：古建修复金奖、绿色创新奖……每一张证书都沉甸甸的，承载着无数个日夜的心血。可如今，在这份招标书面前，它们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废纸。
修缮类项目。
这四个字像是一个标签，死死贴在她的额头上，将她钉在“修补匠”的位置上。
“不是建筑师。”
脑海里突然闪过赵无极那张虚伪的笑脸。他盘着核桃的手指还在空中虚晃了一下，那咔哒咔哒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回荡。
姜眠闭上眼，胸口那股刚刚燃起的火焰瞬间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寒意。她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需要去档案室核实一下数据，哪怕只是想看一眼那些真实的验收报告，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姜眠低着头，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转角处，一个人影倚靠在窗边。
姜眠的脚步猛地顿住。
赵无极站在那里，手里依旧盘着那两颗核桃。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头，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他的眼神阴鸷，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蛇，静静地打量着姜眠。
“这么晚还在忙？”赵无极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姜眠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她想绕过他，但走廊狭窄，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她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某种高档香水的味道，这种气味让她感到一阵反胃。
“听说姜总监对那个文化中心很有兴趣？”赵无极慢条斯理地说道，核桃在他掌心转动，发出清脆的响声，“年轻人有热情是好事，但建筑设计这行，讲究的是资历和底蕴。不是谁画两张图，就能碰那些核心地块的。”
姜眠的手心开始出汗，黏腻的感觉让她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文件夹。她想反驳，想说古城修复的难度远超新建，想说那些复杂的榫卯结构需要极高的技艺，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长期的社恐让她在面对这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时，本能地选择退缩。
赵无极捕捉到了她的沉默。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道：“姜总监，有些圈子，是有门槛的。那是给‘建筑师’准备的，不是给‘工匠’准备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敲打在姜眠的神经上。
“你那些修补旧房子的本事，在这里可换不来入场券。”赵无极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认清自己的位置，对你好。”
说完，他哼了一声，转身离去。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姜眠的心尖上。
姜眠站在原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耳边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耳机，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外壳。只要戴上它，只要让巴赫的赋格曲响起，她就可以屏蔽掉这一切，回到那个安全的、由逻辑和音乐构建的世界里。
但她不敢。
戴上耳机意味着逃避，意味着承认自己无法面对现实；而不戴，又要在赵无极留下的余威下承受所有的恶意。这种两难让她几乎窒息。
赵无极已经走远，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姜眠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周围空无一人，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的微弱风声。她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全身。
她紧紧攥住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软肉。刺痛感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叫，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瞳孔中倒映出扭曲的光影。
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名为“资格”的高墙，已经将她牢牢困在了围墙之内，无处可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