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天境的山门在身后合拢时，清璃十岁，萧景砚十一岁。

清璃三十二级，三紫，三环。萧景砚三十级，一黄两紫，也是三环。天境秘法越年限吸收，家主亲手替他们压的环，压得稳，也压得疼。清璃颈间暖玉离了天境就开始微微发烫，她没吭声，只把袖袋里那盒糕按了按。

家主只送到山门，三个不许说得干干净净。

“第一，不到万不得已，不许让人知道你是双生武魂，更不许让人看见青莲。”家主看着她，目光沉得像莲池底，“第二，就算被逼到非用青莲不可，不许九瓣齐绽。第三——”

他看向萧景砚。

“用了之后的反噬，她自己扛。你不许替她扛，不许替她垫，一根手指都不许。”

萧景砚“嗯”了一声。清璃仰头，软声说：“爹爹，我记住了。”

家主没再多话，只把入世令塞进她手里，转身关了山门。

清璃蹲在山门外把令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问：“景砚哥哥，我们往哪走？”

萧景砚把行囊换到离她近的那边肩上，剑横在肘弯里：“先下山。”

两人走了七日，穿过北境最后一片冻土，进了巴拉克王国的官道。清璃一路吃，萧景砚一路烤。糕照旧歪，糖霜照旧结块，她照旧吃光，说“比上次好”。

第八日傍晚，索托城外。

清璃蹲在告示栏前啃一块糖渍梅，眼睛忽然直了。

“景砚哥哥。”

萧景砚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告示栏上贴着一张招生海报，纸边被风掀起来又落下，上面写得极其不客气——

史莱克学院，只收怪物，不收普通人。

十三岁以下，魂力二十一级以上。

清璃把糖渍梅咽下去，眼睛亮亮的：“这学院脾气好大呀。”

“嗯。”

“我们去吧。”

萧景砚看了她一眼。家主只让他们下山历练，没让他们找学院。但海报上“只收怪物”四个字，他觉得怀里这个见糖就走不动路的小姑娘，怎么算都算一个。

“走。”

报名点在索托城外一个小村子里。清璃站在村口，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村子百来户人家，土路坑坑洼洼，村口挂着一块缺了半边的招牌，报名处就是一张木桌，桌后坐着一个老头，桌前排着十几个孩子，个个脸上写着“这破地方真的不是骗钱吗”。

清璃踮脚看了看老头。老头其貌不扬，眼皮耷拉着，手里捏着一根测魂柱。前头一个孩子伸手按上去，柱面亮到十八级，老头头也不抬：“下一个。年龄超十三，魂力不到二十一级，走吧。”

十八级那孩子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清璃排在队伍里，把袖袋里最后一块歪糕摸出来啃。萧景砚站在她身后半步，剑横在肘弯里，没出鞘。

轮到她时，老头照例抬了抬眼皮：“年龄，魂力。”

“十岁。”清璃掌心贴上测魂柱，只放了彼岸花的外显气息。柱面赤红一闪，刻度稳稳停在三十二级。她按家主教的，只露一花，青莲在掌心深处连旋都没旋。

老头的眼皮终于掀起来了。

“十岁，三十二级？”

“嗯。”

老头盯着她看了三息，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十一岁、三十级、一黄两紫的萧景砚，沉默了一会儿，把笔往册子上一划：“二十五级以上，免试前三关。直接去第四关。”

清璃愣了愣：“不考了吗？”

“考。”老头指了指村子深处，“第四关，赵老师亲自考。过不了，照样滚蛋。”

第四关的场地在村子最里头一片黄土地上。他们到的时候，场边已经站了几个人。一个蓝衣少年，一个蝎子辫翘得老高的姑娘，一个锦衣小姑娘，一个黑衣冷脸小姑娘。蓝衣少年手里捏着一根蓝银草，蝎子辫姑娘正拿脚尖踢地上的石子，锦衣小姑娘仰着下巴打量四周，黑衣小姑娘靠在树上，眼睛看着别处。

一个金发青年倚在场边，嘴里叼着根草，见他们走过来，懒洋洋抬了抬下巴：“新来的？二十五级以上？”

清璃点头。

金发青年指了指场地中央那个抱臂站着的中年男人：“那位，赵无极，七十六级魂圣，武魂大力金刚熊，外号‘不动明王’。一炷香，你们几个一起上，撑到香灭就算过。”

中年男人抬了抬眼皮，没说话。那身板往那一站，整片黄土地都像往下沉了半寸。

戴沐白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他的武魂防御力极强，全身几乎没有破绽。同等级魂师都很难伤到他。你们别想着赢，撑住就行。”

清璃把糕盒递给萧景砚，仰头问金发青年：“哥哥，你也是考生吗？”

金发青年笑了一声：“我？我老生。戴沐白。那边还有个卖香肠的，叫奥斯卡，也是老生。待会儿你们要是撑不住，别指望他，他那肠子只恢复魂力，不救命。”

场边传来一声吆喝：“戴老大你拆我台！”

清璃转头，看见一个桃花眼少年从桌后探出头，手里举着两根香肠，笑得眉眼弯弯：“甜口试吃肠，免费尝！妹子来一根？”

清璃眼睛一亮，走过去接了，咬了一口，认真评：“比索托城那家甜。”

奥斯卡当场把胸脯拍得响：“以后哥天天给你留！”

萧景砚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把清璃手里剩下的半根香肠拿走，两口吃了。

奥斯卡：“…………”

清璃：“景砚哥哥，你干嘛呀。”

萧景砚把竹签丢进垃圾桶，没答。戴沐白在旁边笑得草都掉了。

赵无极没给他们太多寒暄的时间，粗声粗气地开口：“一炷香，撑到香灭就算过。开始之前——你们几个，先互相认认。待会儿打起来，连谁有什么本事都不知道，那就不用打了。”

他指了指场边，示意几个人站成一排。

“一个一个来。姓名，魂力，武魂类型。”

蓝衣少年先站了出来。他看上去十二岁上下，眉眼沉静，往前一步时脚下两圈黄色魂环同时亮起，掌心蓝银草藤蔓般舒展开来，草叶细密，带着一种极安静的韧性。

“唐三，二十一级大魂师，蓝银草，控制系。”

蝎子辫姑娘蹦到他旁边，脚下也是两圈黄环，头顶“噗”地竖起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身后多了一团小小的圆球兔尾巴，白绒绒的，跟她高高翘起的辫子一样不安分。

“小舞，二十一级大魂师，柔骨兔，强攻系。”

锦衣小姑娘微微抬了抬下巴。她生得极好看，眉眼间带着七宝琉璃宗养出来的矜贵，脚下两圈黄环亮起时，掌心浮出一座玲珑剔透的九层小塔，塔身流转着淡淡彩光。

“宁荣荣，二十级大魂师，九宝琉璃塔，辅助系。”

黑衣小姑娘最后一个开口，声音冷得像没化开的冰。她往前站了一步，两圈黄环亮起，指尖弹出十道幽黑的爪刃，身形纤细却带着猫一样的柔韧。

“朱竹清，二十级大魂师，幽冥灵猫，敏攻系。”

轮到清璃。她往前站了一步，脚下三圈紫色魂环缓缓升起——紫，紫，紫。黄土地上忽然静了一瞬。戴沐白嘴里的草又掉了。奥斯卡手里的铜铃攥紧了没晃。唐三的目光在那三圈紫色上停了一息，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宁荣荣收起了打量四周的眼神。朱竹清从树影里直起身，第一次正眼看了过来。

清璃掌心旋开一朵赤红的花。花瓣薄如刃，花心一点深红，没有叶片，花与叶不相见。它安安静静地浮在她掌心，跟九宝琉璃塔的玲珑、蓝银草的细密都不一样——是一种在场所有人都不认得的武魂，古籍上没有，看台上没有，连武魂殿的册子里都不会有。

“上官清璃，三十二级魂尊，彼岸花，强攻系。”

萧景砚站在她旁边，脚下黄、紫、紫三环依次亮起。冰魄剑自掌心凝出，通体透蓝，剑锋出鞘的一瞬，黄土地上的温度矮了半截，连赵无极都微微抬了抬眼皮。剑身没有一丝花纹，干净得像一条冻住的河。

“萧景砚，三十级魂尊，冰魄剑，强攻系。”

赵无极抱着胳膊听完，点了点头，没多问一个字。他抬手指了指黄土地中央：“行了。认完了，自己商量。一炷香，从你们站好开始算。”

唐三蹲了下来。蓝银草在他掌心绕了一圈，他抬眼看了看赵无极，又看了看自己这边六个人。

“赵老师七十六级，武魂大力金刚熊，防御近乎没有破绽。我们硬碰硬打不穿他。拖，只能拖。”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小舞、朱竹清，你们两个从两侧牵制，不要正面接他的掌。荣荣，增幅落在我和小舞身上，第一层‘力’给竹清，让她切得动。上官清璃——”他看了清璃一眼，目光在她那三圈紫环上停了一瞬，“你的魂力最高，不要抢攻。从正面反切他的力道，能还多少还多少，但别硬接。萧景砚，你的冰能拖慢他的速度，封他落点，别砍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来控场。蓝银草缠不住他多久，但能给你们挣出半息。半息就够。”

戴沐白在场边听着，没插话，只把嘴里的草吐了，低声跟奥斯卡说：“这小子，有点东西。”

一炷香插进炉里，烟直直往上走。

赵无极没动。他就那么站着，抱臂看着六个孩子摆开阵型，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不甚在意的弧度。

唐三先动了。蓝银草贴地铺开，第一魂技缠绕沿着黄土地面蛇行逼近赵无极脚下。与此同时，宁荣荣的九宝琉璃塔亮起第一层“力”落在小舞肩上，第二层“速”落在朱竹清背上。

赵无极抬脚，踩住了蓝银草。

就那么一踩。唐三脸色一变，草索绷紧，却抽不动。赵无极的脚像生了根。

“控场？草太软了。”赵无极笑了一声，第二魂环亮起，大力金刚掌。他的右手在亮环的一瞬膨胀了一圈，熊掌般的轮廓裹着土黄色魂力，一巴掌朝蓝银草蔓延的方向拍了下来。掌风先到，黄土地面被压出一道浅坑，草索寸寸崩断。

小舞动了。腰弓一记弹射，从侧面切入，第一魂技带着柔劲踢向赵无极的膝弯。朱竹清几乎同时从另一侧贴地掠出，幽冥突刺直取后腰。

赵无极没回头。第一魂环亮起——不动明王身。金光自他周身三米内炸开，小舞的脚踢上去，像踢中了一面活的墙，整个人被弹得倒翻出去。朱竹清的爪刃在金光上划出三道白痕，反震力把她弹退三步，虎口发麻。

“快，但不够重。”赵无极终于转了个方向，大力金刚掌朝朱竹清压下去。

萧景砚动了。冰魄剑第一魂技冰锋斩不砍人，剑芒贴着地面劈在赵无极落脚前的那一寸黄土上。冰封迟缓铺开，赵无极抬步的节奏被拖慢了半拍——就半拍，朱竹清从掌风边缘滚了出去。第二魂技寒霜护体紧跟着横在宁荣荣身前，凝出一层薄甲，赵无极掌风扫过来的余波撞上去，甲面受压增厚，白霜碎了一地，宁荣荣退了一步，没倒。

赵无极“咦”了一声：“冰？有点意思。”

清璃一直没动。她站在唐三侧后方两步的位置，掌心那朵彼岸花旋着，三圈紫环压得极稳。她在等。等赵无极真正出力。

赵无极果然没给更多喘息。第三魂环亮起——重力增强。以他为中心，方圆五米内的黄土猛地往下一沉。唐三的蓝银草被压得贴死地面，朱竹清脚步一滞，小舞刚从地上爬起来又被压得单膝跪了下去。唐三咬牙把第二魂技寄生催发出去，几粒草籽无声地沾上赵无极的小腿，但还没来得及生根，赵无极一脚跺地，连土带籽全震飞了。

“控制系，你的草缠不住我。强攻系，你们的力道打不穿我的防。”赵无极的掌又抬起来了，这次对准的是唐三，“辅助系站得太近了。”

那一掌压下来的时候，小舞从侧面扑了上去。

“不许打他！”

她脚下第二圈黄环亮起，双眼粉红，魅惑。

赵无极的掌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小舞，咧嘴笑了一声：“小丫头，你的魂力跟我差了多少级，自己算过吗？”

他的精神力根本没有被撼动。小舞的脸色在一瞬间白了，粉红色的眼瞳骤然涣散，鼻子里涌出一道血痕，身子一软，直直往前栽了下去。魅惑反噬。魂力差距太大，她自己的精神力被撞了回来。

唐三的蓝银草在半空接住了她。小舞倒进草索里，眼睛闭着，呼吸又急又浅，嘴角和鼻尖都沾着血。

黄土地上的风忽然安静了。

唐三没喊，没叫，甚至没有立刻抬头。他把小舞轻轻放在地上，指腹擦掉她鼻尖的血，然后站起来，看向上官清璃和萧景砚，然后看着赵无极。

“赵老师。”

“嗯？”

“我们三个人跟你打。”

赵无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们？”

“我们三个跟你打。”唐三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可站在他侧后方的清璃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极轻地抖——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如果我们撑住了，我们六个人都过。”

赵无极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收了笑，点了点头：“行。撑到香灭，全过。”

唐三动了。

他的手在腰间一抹，没人看清那是什么动作。第一道寒光贴着地面飞出去，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飞蝗石，柳叶刀，金钱镖，透骨钉。从直飞、斜飞、绕到背后的弧线，角度刁钻得不像一个十二岁孩子该有的手法。赵无极偏头躲过一道，抬掌拍飞两道，第三道擦着他耳侧过去，削掉了一缕头发。

“暗器？”赵无极收了轻慢，第一魂环再次亮起，不动明王身的金光重新覆上来。

唐三没有停。他的脚步踩着一种极轻极快的步法——鬼影迷踪——在黄土地上拉出残影，手上的暗器没有断过。飞蝗石打面门，金钱镖取肋下，透骨钉专往脚踝去。赵无极的不动明王身金光厚实，大多数暗器撞上去就被弹开了，但唐三的手法太密，角度太刁，总有一两道能找到金光流转最薄的那一瞬。

赵无极终于不耐烦了。重力增强再次压下来，唐三的脚步一沉，鬼影迷踪慢了半拍。大力金刚掌迎面拍来，掌风压得他衣袍贴紧前胸。

清璃动了。

她没去接那一掌。她站在唐三侧翼，第一魂环亮起——血瓣裂空。赤红花瓣贴地旋切出去，迎上赵无极掌风的外缘，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准：她没有试图抵消，而是把赵无极拍向唐三的那道掌风偏了半寸。就半寸。掌风擦着唐三的肩膀过去，砸在他身后的黄土上，溅起一片碎土。

赵无极的眉头真正皱起来了。

“你——”

清璃没有停。第二魂环亮起，沙华引葬。赤华力场贴着掌风余波铺开，把那一片散乱的魂力硬生生扯向场心坍缩。她不攻赵无极本人，只绞他招式之间的空隙，把赵无极连续出掌的节奏卡了一下。一下。唐三借着这一下，从掌风边缘翻了出去，反手又是三枚暗器。

萧景砚在同一息里出了剑。冰锋斩贴着地面切过去，不砍赵无极的腿，封的是他下一步要踩的那块黄土。冰封迟缓把赵无极的步频拖了半拍。千霜折光紧跟着散开，十七道冰霜残影分线收口，不追求穿透，只把赵无极拍向唐三侧后的第二掌截短了一寸。一寸。掌风没够到唐三。

赵无极退了半步。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疼——这些暗器破不了他的防——是因为麻烦。唐三的暗器从正面来，清璃的反切从侧面偏，萧景砚的冰从脚下拖。三个人三条线，互不抢，也互不碰，偏偏每一条都在他最需要连贯的时候卡他一下。

“你们几个——”赵无极猛地发力，重力增强压到极限，唐三膝盖一弯。赵无极伸手去抓他的领口，就在这时候，唐三的手腕翻了一下。没人看清他袖口里弹出了什么，只看见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细丝，从唐三七指间飞出去，扎进了赵无极伸过来的右手手背。龙须针。专破内家罡气。赵无极的不动明王身金光在龙须针面前像纸一样薄。

赵无极闷哼一声，猛地缩手。那根金针钻进他手背的肌肉里，蜷缩成一个小小的球，赵无极的右手五指不受控制地蜷曲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脸上的表情从麻烦变成了恼怒。

“好小子——”

他抬起左手，大力金刚掌裹着全部魂力拍向唐三。这一掌比之前任何一记都重。唐三的鬼影迷踪还没从重力增强里完全挣出来，蓝银草也来不及收回来。

清璃的第三圈紫环亮起。她没有用第三魂技去挡那一掌——家主说过，不许九瓣齐绽，不许让人看见青莲。彼岸花的第三魂技赤刃断因只是一道无形精神刃，偏不了大力金刚掌。她做了另一件事。她往前踏了一步，第一魂技的血瓣裂空从侧面切入，不接掌风，而是切赵无极左脚边的黄土，把那一小块地面旋出一个浅坑。赵无极左脚踩进坑里，身形微微一歪，拍向唐三的掌风偏了。萧景砚的寒霜护体在同一瞬横在唐三身前，凝出一层薄甲，硬吃了偏过来的掌风余波。甲碎，白霜炸开，萧景砚退了半步，嘴角抿紧，没倒。

唐三借着这一偏，整个人从赵无极掌下翻了出去，落地时单膝跪地，喘得厉害，但站住了。

赵无极还要再动，手背上的龙须针猛地一抽。他低头看了一眼蜷曲的右手，又看了一眼香炉。香只剩最后一线了。

他停了。

“够了。”

赵无极把右手伸出来，五指还蜷着，没好气地冲唐三晃了晃：“把这玩意儿弄出来。”

唐三走过去，指尖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金针被魂力逼出来，叮地落在地上。赵无极活动了两下手指，疼得龇了一下牙，瞪了唐三一眼，到底没发火。

“过了。”他粗声粗气地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那个针，够阴的。”

唐三把龙须针收好，没答话，转身去看小舞。小舞已经醒了，靠在宁荣荣怀里，鼻子下面还带着一点干了的血痕，看见唐三走过来，咧嘴笑了一下：“我没事……就是头还有点晕。”

唐三蹲下来，没说话，把一颗糖渍梅塞进她手里。小舞低头看了看糖，又抬头看了看他，乖乖把糖含进嘴里。

场边戴沐白把草嚼碎了咽下去，拍了拍奥斯卡的肩：“看见没？那个蓝衣服的，以后别惹他。还有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她刚才那几下，一滴力都没多花，全卡在点上。这俩都不是省油的。”

奥斯卡把铜铃攥得紧紧的，没晃：“那三圈紫……十岁三紫，哥的肠都不敢这么卖。”

赵无极走到清璃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清璃仰头，脸上还是那副软软的笑，掌心那朵彼岸花已经收回去了，三圈紫环也收了，安安静静的，好像刚才只是站着看了场热闹。

“你叫什么？”

“上官清璃。”

赵无极又看了一眼萧景砚：“你呢？”

“萧景砚。”

赵无极沉默了一会儿，把册子翻开，在清璃和萧景砚的名字后面各画了一个圈，没写评语。报名处那个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踱了过来，往册子上瞟了一眼，目光在那两个圈上停了停，没说话，只把册子合上，转身走了。

清璃蹲在场边，把糕盒从萧景砚手里接回来，拍拍盒盖确认没压碎，才仰头笑：“没多亮吧。”

萧景砚“嗯”了一声。他指尖那层霜还没化尽，虎口微微泛白，清璃把他的手拢进袖袋里捂了会儿，没说话。

奥斯卡凑过来，把甜口试吃肠往清璃手里塞：“妹子你刚才那几下好凶，来根肠压压惊。”

清璃接了，咬了一口，又认真评：“还是比索托城那家甜。”

奥斯卡还没来得及高兴，萧景砚已经把那根香肠又拿走了，两口吃完，竹签丢进垃圾桶。

清璃：“…………景砚哥哥，你今天的胃口怎么这么好呀。”

萧景砚耳根红了一瞬，没答。

戴沐白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宁荣荣翻了个白眼，但没走。朱竹清远远看着萧景砚的冰魄剑，若有所思。唐三抱着胳膊站在小舞旁边，看着清璃和萧景砚分糕的背影，低声说了句：“那个冰……拖节奏拖得很准。还有她的反切，每一记都卡在赵老师出招的间隙里，一毫不多，一毫不差。”

小舞含着糖渍梅，含糊地“嗯”了一声。

清璃把糕分了一圈，最后一块收进袖袋，仰头冲萧景砚笑：“景砚哥哥，我们是不是能留下来了呀？”

萧景砚“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她，落在村口方向。

村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眼睛，目光越过所有考生，直直落在清璃身上，看了三息。帘子落回去，马车掉头走了。

萧景砚剑柄上的手紧了紧。

清璃没看见，还在数糕盒里剩的几块。

“最后一口还是你的哦。”她说。

萧景砚收回目光，低声答：“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