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的空气凝滞，混合着发霉的墙纸味和松节油味。
陈默没开主灯。两台二手显示器并排立在掉漆的桌上，屏幕微弱的绿光映出他下巴上三天没刮的胡茬。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敲击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
桌角摊着父亲那本黑色笔记本。倒数第三页的撕痕整齐得像手术刀切过，旁边那张写着“云帆电子 2007.11.14”的纸条被透明胶带粘在封底。陈默拿着一把细头镊子，将纸条边缘抚平，随后用直尺将笔记本、纸条与桌沿对齐，直至三者间距误差控制在毫米以内。手机立在旁边，电量剩 8%。
他在搭建虚拟身份通道。
屏幕上跳动着十六进制代码。他试图绕过某家股份制银行的物理隔离网段，调取父亲生前最后三个月的深层流水。银行内部审计权限被人为锁死，他只能用这台拼凑的无盘工作站做跳板，通过局域网内的路由漏洞进行试探。
键盘敲击声在空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防火墙反追踪机制启动了。警报声急促地响了两遍，随即被陈默的手指点灭。
他的呼吸停顿了半秒。
系统日志显示，他的 IP 包已被标记。再往后一步，不仅查不到流水，还会直接触发银行安保系统的物理定位。他盯着那行滚动的报错信息，指节攥得发白。线路上，已经有一条看不见的绳子勒在了脖子上。
他迅速拔掉网线，将跳板机的电源切断。屏幕熄灭，屋里重归昏暗。
线上通道断了。
陈默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旧军大衣。他需要去线下找突破口。父亲日记里提到过，2007 年“云帆电子”那批零件的包装和物流包装厂，是城东一家叫“宏发电子回收”的小店。那家店的主营业务是收购废旧电路板，但在 2008 年之前，它曾是一家拥有出口资质的元器件包装供应商。
如果那笔交易是真的，物流单据不会只留在银行系统里。作为下游供应商，宏发店手里大概率会有当年的出货台账。
陈默推门出去，冷雨打在脸上。
城东的街道在雨雾中显得模糊。宏发店藏在一条老巷子的深处，招牌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难以辨认。店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白炽灯光。
推门时，铜铃发出一声喑哑的脆响。
柜台后坐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用打火机点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陈默身上，眼神警惕得像是在防贼。
“收旧板的？”男人嗓音沙哑。
“找老周的货源记录。”陈默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压得很低，“2007 年 11 月，云帆电子那批货。”
中年男人点烟的手顿住了。火苗在玻璃屏风的反光下明明灭灭。
“什么云帆？”他问，手指夹着烟，却迟迟没有点燃。
“陈建国之前发给你们厂的包装件。”陈默盯着他，“我需要看那批货的物流发货单，我要核对收件方和发件方的签章。”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陈默看了几秒，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防备。他放下打火机，转身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台破旧的座机电话，对着听筒喊了一声：“老赵，把门口那块‘停业’的牌子挂上。”
“你们最近生意这么淡？”陈默注意到店外新挂起的牌子，语气平缓。
男人走到门口，慢条斯理地挂上牌子，背对着陈默说：“最近行情不好，没人敢收带标识的旧件。”他转回来，目光落在陈默身上，“你是谁？”
“一个想要证明清白的人。”
“清白？”男人冷笑了一声，虽然只有极短的一瞬，但被陈默捕捉到了，“多管闲事是会惹祸的。那个‘周老板’的人，上个月刚来查过我们店。他说如果有人去打听 2007 年的旧账，就是想找死。”
陈默眯起眼睛。“周老板是谁？”
男人不答。他走回柜台后，拿起那个没点着的打火机，拇指烦躁地推着火机外壳。咔哒，咔哒。
突然，打火机里的防风齿轮似乎卡住了，拇指一滑，火机熄灭在桌角，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指节绷直，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他没去拿那个熄灭的火机，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陈默，眼神深处涌起一股陈默从未在底层商贩眼中见过的恐惧。
“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男人说，声音发抖，“但我劝你，别在我这儿问。云帆电子的事，跟周正阳的物流集团脱不开干系。那批货当年根本不是走正规报关的，是走私的货洗过了账。谁碰，谁死。”
他用力推了推眼镜，避开陈默的视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
“这是你父亲欠我的最后一笔尾款，三百二十块。你自己拿上，以后别再来了。我这儿不接待外人。”
陈默没有去拿那个信封。他扫了一眼店里的角落，货架上堆满了带着水渍的电路板和发霉的纸箱。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一角，那里有一张被雨水浸湿的物流标签残片，正被压在一个记账本下。
那张标签的边缘卷起，露出了部分打印字样。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装作不经意地瞥向那张标签，余光捕捉到了抬头处的公司名称：“海川联运”。
海川联运。
他在心中快速检索。周正阳名下有一家专门处理灰色地带的壳公司，注册地在北方，却长期在本市运营中转仓。物流单据上的抬头，就是铁证。
店主老赵还在说着什么，声音细碎而神经质，催促他离开。陈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向外走。
陈默走出巷口，雨下得更大了。
他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他的衣领灌进去，带来刺骨的凉意。他摸出那台电量 8% 的诺基亚手机，按亮屏幕。
黑屏上只有微弱的绿光。
他看了一眼身后巷子的方向。宏发店的白炽灯已经关了，只剩下一片漆黑。他确认了“海川联运”这个名字。这是周正阳洗白黑金的通道。有了这个物流单据的抬头，他就能去北方的仓管系统里调取 2007 年 11 月的进出货记录。
但线上通道被封，他现在只能靠双脚去挖。
他刚迈出三步，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传出了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
哒，哒。
声音极轻，却稳得可怕。
陈默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身体紧绷，呼吸压到最低。他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写着“云帆电子”的纸条。
脚步声在距离他十米外停住了。
雨声变得震耳欲聋。陈默听着那声心跳，缓缓将视线投向巷子尽头。在昏黄的霓虹灯晕里，一个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的高大身影，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那个人隔着雨幕，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陈默转身，迅速隐入雨夜的另一条街道。他知道，出租屋已经不安全了。他必须在天亮前，毁掉那台跳板机，转移父亲剩下的遗物。生存倒计时，只剩不到五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