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窑回来那晚，我做了一宿的梦。梦里全是那个油布包，那枚铜牌，那个甄字。铜牌上的字像是活了过来，化成一条黑蛇，缠着我的脚踝往窑底拖。我拼命挣扎，喊不出声，一着急，惊醒了。
天刚蒙蒙亮。
我坐起来，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忽然听见院子里，我爹的脚步声来来回回，走得焦躁。
我披上衣裳出门，就看见我爹蹲在老槐树底下，烟锅子里的烟，一股一股往上冒。看见我出来，他闷声说了一句，少宗，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老槐树的树荫，把我和他都罩在里头。
我爹沉默了很久，烟抽了一袋又一袋。我了解我爹的性子，他越是沉默，心里越是有事。
小时候，我总觉得我爹闷。别人家的爹，会教儿子抓鱼、上树、摔跤，我爹只会蹲在门槛上抽烟，半天不说一句话。我娘说他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是那一年，我爷爷去世之后，他才变成这样的。
我问过我娘，我爷爷是怎么走的。我娘摇摇头，只说病走的，可我看得出来，她没说真话。
这会儿，我蹲在树下，看着老槐树的影子一寸寸挪动，心里忽然有点明白——我爹这辈子的沉默，怕是都跟那座窑、跟爷爷那句没说完的话有关。
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也在听着这对父子说话。
终于，他把烟袋锅子磕了磕，开口了，问我昨天是不是又去后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自以为瞒得很好，却忘了我爹那双眼睛，是看着我从穿开裆裤长大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爹的语气平静，可平静底下，压着一座火山。他说，你别瞒我。你拿砍柴刀的样子，我就知道你要去干啥。你从小，偷摘邻家枣子都要先跟人说一声，啥时候学会拿刀出门了？
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问，窑里的东西，你碰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我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这是命啊。你爷爷说，咱家这窑里的东西，迟早要被人翻出来。他说，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让咱家的人，宁可自己收着，也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我忍不住问他，那窑里到底埋的是啥？我爷爷就没跟他说过？
我爹摇摇头，说你爷爷走得急。那年他去世，是在夜里，话都没说完。他只说了一句——窑下埋着咱家的根，也是一桩大祸。守得住，是福；守不住，就是灾。少宗他爹，你记住了，东西宁可毁在自己手里，也不能让它落到别人手里。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紧。毁在自己手里？那东西，到底贵重到什么程度，要让爷爷说出这样的话？
我试探着问，那爹知不知道，乡里有人在打听那座窑。
我爹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问我是谁在打听。
我说我不知道是谁，昨天我在窑里，听见两个人在找东西，他们说什么“上面说了”……还有苏晚她爹，说乡里有人在打听那片地的归属。
我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他沉默半晌，站起来，走到老槐树跟前，伸手摩挲着粗糙的树皮，声音发涩：那些人，是冲着你爷爷留下的东西来的。少宗，你听爹说，从今天起，那座窑，你一步也不能再靠近了。窑里那东西，你也当没看见过。
可是爹……
“没有可是！”我爹打断我，声音严厉起来，爹这辈子没本事，护不住祖上的东西，可爹不能让你也跟着搭进去！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日子要过。那窑里的东西，是祸，不是福！
我看着我爹佝偻的背影，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酸得说不出话来。我知道，我爹是怕。他怕我这辈子，被那口窑拖累。
可他不知道，我这个人，天生就是犟脾气——越不让我碰的，我越要弄个明白。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声说，爹，您放心，我不去那窑了。
我爹回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可我心里清楚，这句话，我是骗他的。那窑里的东西，那枚铜牌，那句窑下勿启——它们就像钩子一样，钩在我心上。我放不下，也躲不开。
当天下午，村口的代销店门口，赵大嘴扯着嗓子，跟几个婆娘嚼舌根，说你们听说了没，李家那小子前些天在山上撞见邪事了，有人瞧见他鬼鬼祟祟往后山跑，回来就魂不守舍的，八成是撞见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路过，恰好听见。我正想走开，就听一个婆娘压低声音问，大嘴，你这话有准没准？那李家小子，我看着挺老实的，能撞见啥邪事？
赵大嘴唾沫横飞，说我表侄的媳妇的娘家嫂子，那天亲眼瞧见那小子从后山跑下来，鞋都跑丢了一只，脸色煞白煞白的，跟见了鬼似的！你说，一个放牛娃，大白天的，能吓成那样，不是撞见邪事是啥？
另一个婆娘说，那没准是摔了一跤呢。
赵大嘴不屑地撇撇嘴，说摔跤？摔跤能摔得那么慌？要我说，那小子肯定是在山上看见啥不该看的了！他忽然压低声音，你们想想，后山那片草窝子，往年可有啥蹊跷事？我听说啊，前些年，有人在那边瞧见过野鸳鸯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赵大嘴这话，分明是往李广志和林清秀那事儿上引！他虽然没说名字，可后山那片草窝子，村里谁不知道？这流言，怕不是随口嚼舌根那么简单。
赵大嘴一个庄稼汉，哪儿来的胆子，敢编排这种话？他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
我停下脚步，扭头看着赵大嘴，笑呵呵地说，大嘴叔，您这舌头，比您那鞋底子还长。我要真撞见邪事了，头一个就找您，让您这大嗓门，给我镇镇邪。
赵大嘴愣了一下，几个婆娘哄笑起来。我也跟着笑，笑完，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拐角，我脸上的笑落了下来，心里骂了一句：狗日的，这流言传得够快啊！才几天的工夫，连赵大嘴都知道了。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放的风？
我心里沉甸甸的，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在这清水乡，我李少宗的一举一动，怕都有人在盯着。
傍晚，我蹲在自家屋后的菜地里，假装给豆角架绑绳，耳朵却支棱着，听着村里各家各户的动静。
东头王婶在灶房里跟她男人说，赵大嘴那张嘴，该拿针缝上；西头李二嫂在院子里喂鸡，哼着小调；再远些，村部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传出一阵茶杯碰桌的声音，和一个压低的说话声：那小子，得盯紧点。
我手里的麻绳一顿，心头一凛。村部办公室？那是我和罗四海家隔着一道院墙的地方。那个声音，我不熟，可也绝不该出现在那儿。
我装作系绳，侧着耳朵又听了几句，可那边再没说话声，只剩下茶杯偶尔碰响的动静。
我回到家，闷头扒饭，心里却把这几天的事，一件件串起来捋：李广志夜访封口、罗四海试探、林清秀送豆腐脑、窑里的神秘人、乡里有人打听老窑、赵大嘴传流言、村部有人盯着我……
这些事，像是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朝我罩过来。
我不知道这张网是谁织的，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我只知道，我李少宗，一个刚满十八岁的放牛娃，已经一脚踩进了清水乡最深的泥潭里。
退，是退不出去了；那就只能往前走，走一步，看一步。
夜里，我躺在炕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默默念着那枚铜牌上的字：甄氏一脉，承炭火之业，守窑下之秘。
我攥紧拳头，在心里发誓：这窑下的秘密，我李少宗既然沾了，就得守住。谁想抢，先问问我答应不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