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嘴那张嘴，比广播喇叭还管用。不到两天，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我去井台打水，几个婆娘远远地绕着我走；我去代销店买盐，老板找钱的时候，手都哆嗦了一下。好像我李少宗不是个人，是个从后山爬出来的活鬼。
我娘气得要去找赵大嘴理论，被我拦住了。
我说，娘，您别去。他爱说，让他说去。这年头，狗咬人一口，人总不能咬狗一口。
我娘眼圈都红了，说他们说得那么难听，说你撞见邪事，以后你还怎么找对象。
我差点笑出声，说娘，我才十八，找啥对象？再说了，这世上，还能有人比我更清楚，我那天撞见的是啥？
我娘被我这话堵得噎住了，瞪了我一眼，回灶房去了。
我蹲在院子里，心里琢磨：这流言来得蹊跷。赵大嘴一个庄稼汉，平时也就嚼嚼闲话，这回怎么传得这么有鼻子有眼，还句句往后山草窝子上引？
我竖起耳朵，听了听村口的风声。果然，赵大嘴又在那儿唾沫横飞，说那小子在山上看见的，保准不是啥干净东西！你们想想，那后山，往年是干啥的？烧炭的！炭窑那地方，阴气重，指不定埋着啥……
我心里冷笑。这赵大嘴，越说越离谱了，可离谱里，又带着那么点刻意的引导。他一个粗人，哪儿懂得什么阴气重？这话，八成是有人教他说的。
当天晚上，我把赵大嘴叫到村口的打谷场上。
赵大嘴大概没想到我会找他，愣了一下，讪讪地问，少宗啊，你找叔啥事。
我递过去一根烟，笑呵呵地说，大嘴叔，我听人说，您这几天，可没少替我扬名啊。
赵大嘴脸色一变，接过烟，干笑道，嗨，叔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叔，我这人不记仇。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慢悠悠地说，可我也不能由着人往我头上泼脏水。您跟我透个实底儿——那些话，是您自个儿编的，还是有人让您说的？
赵大嘴眼神闪烁，支吾了半天，说这有啥区别？我就是看那后山邪乎，瞎猜的。
我压低了声音，凑近他，说叔，您猜的，也差不离。那天我确实在山上撞见了点东西——可那东西，可不是啥邪祟。我要是把真话说出来，您猜，村里人会咋议论？
赵大嘴一听这话，眼睛都直了，嘴里那口烟都忘了吐，直勾勾地看着我，问啥东西，让我别卖关子。
我故意东张西望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叔，我跟您说，您可千万别往外传——那天我在山上，听见有人说话，是俩男的，鬼鬼祟祟的。我凑近一听，好家伙，您猜他们在说啥？
赵大嘴脖子都伸长了，追问说啥。
我顿了顿，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后山那座窑底下，埋着银子！”
“银子？！”赵大嘴惊得差点跳起来，又赶紧捂住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问真的假的，我听见了？
我一本正经地点头，说千真万确，我亲耳听见的。所以说叔，我这哪是撞见邪祟啊，我是撞见财路了！可这话，您可千万别传出去——要是让人知道我知道这地方，我这财路，不就断了吗？
赵大嘴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他干咳一声，搓着手说，少宗啊，你看……叔跟你投缘，你要真找到那银子，能不能……嘿嘿，带叔一把？
我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叔，您放心，真有那天，我头一个想着您。可眼下，您得帮我把这邪祟的流言压下去——不然我这名声臭了，到时候就算找到银子，也有人说我是偷的。
赵大嘴拍着胸脯说，那是那是！叔这就去给你辟谣！谁再瞎说，我大嘴巴子抽他！
我心里暗笑：这赵大嘴，贪财又怕事，一听说有银子，立马从传谣的变成辟谣的了。这招，比跟他翻脸管用一百倍。
我趁热打铁，说叔，不过您得先告诉我，那些话，是谁教您说的？
赵大嘴犹豫了。他这人，爱打听，更爱显摆。我开的这个条件，正好挠在他的痒处。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可是你说的啊！那话，是有人托我表侄带话，让我往邪乎里说。我表侄说，是他老板让他这么干的，说他老板看上后山那片地了，想把李家那小子名声搞臭，好让他们家主动迁走。
我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问他表侄的老板是谁。
赵大嘴挠头，说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乡里一个姓钱的？开砂石厂的那个？我表侄在他那儿开车。
姓钱的？开砂石厂的？
我心里迅速过了一遍。清水乡的砂石厂，好像是有几家，都是承包河滩挖沙的。姓钱的老板，我倒没怎么打过交道。
我拍拍赵大嘴的肩膀，站起身，说叔，多谢您实言相告。您放心，这话，我不会说是您告诉我的。您呢，也嘴严实点，别四处张扬。
赵大嘴连忙点头，又追着问，哎，那你到底在山上看见啥了？
我冲他神秘一笑，说叔，我说了您别害怕——我那天在山上，看见一只野猪，拱了我家的苞米地。就这事儿。
赵大嘴瞪大眼睛，一脸你逗我呢的表情。我哈哈大笑，转身走了。
留下赵大嘴站在原地，挠着头，念叨着：野猪？就一野猪？那这小子吓成那样干啥？
我心里冷笑：狗日的，想搞臭我？那我就给你来个将计就计。你传我的邪乎话，我把它变成野猪拱地的笑话。看是你编的邪乎，还是我编的邪乎。
第二天，村里风向就变了。
赵大嘴不知怎的，忽然改了口，逢人就说，嗨，那天是我瞎猜！人家少宗那天是看见野猪拱苞米地了，吓得够呛。这小子，胆子也忒小了！
其实哪是不知怎的？是我昨天那句银子起了作用。赵大嘴这人，最怕到嘴的财飞了。他生怕我因为流言改了主意，不带着他，所以一大清早，就颠颠地跑到村口，主动替我辟谣了。
他这辟谣，比我预想的还卖力。他不但逢人就说野猪，还添油加醋地描述：那头野猪，足有二百斤，獠牙这么长！把少宗家那片苞米地拱得乱七八糟！那小子追了半天没追上，气得直骂娘！
村里人听得津津有味，有几个还专门跑来问我，少宗，你真看见大野猪了？那肉，你咋没留下？
我装出一脸遗憾，说别提了，那畜生跑得比狗还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众人惋惜地咂嘴，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流言里的邪祟，变成了野猪。
我蹲在自家院墙上，看着村口那伙人笑得前仰后合，心里默默盘算：流言是压下去了，可那个姓钱的砂石厂老板，我算是记下了。他想要后山那片地？那片地是我李家的祖产，他凭什么？
这事，没那么容易完。
晚上，我躺在炕上，把白天的事捋了一遍。赵大嘴说，那个姓钱的砂石厂老板，托人带话搞臭我，是为了后山那片地。那片地是我李家的祖产，虽说起不了什么大用，可那是祖上留下的根。他一个外姓老板，凭啥惦记？
我翻了个身，又想起那天在窑里听见的那两个神秘人的对话——他们也在找窑里的东西。姓钱的老板要地，神秘人找东西，这两拨人，会不会是一伙的？还是各怀鬼胎？
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摸黑走到院子里。
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夜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我蹲在墙根下，竖起耳朵，听着村里的动静。
夜很深，狗不吠，鸡不鸣，只有远处河滩上，传来一阵隐隐的机器轰鸣声——那是砂石厂的筛沙机，还在连夜干活。
我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心里记下了一笔账：姓钱的砂石厂老板，我李少宗记下了。你惦记我家的地，我惦记你的底细。咱们来日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