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镇兵马入关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整座长安城都被搅浑了。
先是城门戒严，跟着米价飞涨。朱雀大街上，逃难的车马挤成一团，谁也顾不上谁。有人连夜把家眷送出城，有人把金银细软埋进后院。茶馆里没人说书了，都在说同一句话：这仗，打得起来吗？
黄璞一早出门买纸，就撞见两拨人。一拨往城外赶，大车小车载着箱笼；一拨往城里涌，都是从乡下避兵祸来的，拖家带口，灰头土脸。两拨人挤在同一条街上，谁也不让谁，车轴抵着车轴，骂声、哭声、吆喝声搅成一锅。
纸铺掌柜一边给他捆纸，一边叹气：“校书郎，您还买纸啊？”
“纸又不会打仗。”黄璞道。
“可人会。”掌柜压低声音，“听说藩镇的兵，比当年的黄巢还凶。校书郎，您那满屋子的书——不寻个出路？”
“出路在书里。”黄璞接过纸，“书在，人就有出路。”
掌柜还要劝，黄三已经挤过来，一把接过纸卷，冲掌柜咧了咧嘴：“我家郎君说了，书在人在。您快忙吧。”
朝堂上，吵得更凶。有人主张西狩——像当年僖宗那样，去蜀中避一避；有人主张闭城死守；还有人主张向藩镇求和，割几座城出去，买个平安。
天子坐在御座上，听着满殿的争吵，一直没有说话。
吵到日头偏西，他终于开口了：“朕，不走。”
满殿一静。
“陛下！”宰相急道，“藩镇兵锋正盛，长安无险可守——”
“朕知道。”天子道，“朕也知道，当年先帝西狩，一走就是十几年，回来的时候，长安已经不是长安了。朕不走，不是因为朕不怕——是因为朕若走了，这座城，就再也没人守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朕在位这些年，没能让天下太平。可朕至少能让这座城，在朕手里，多站一天。”
殿中无人再敢说话。
黄璞站在文臣班列里，听着天子的话，指尖在袖中捻了捻。他想起妙应大师那句“灯炬复明之日，即是归乡之时”，摇了摇头，把那念头压下去。他还有书要守。
夜里，他带着黄三，把新整理的残书又清点了一遍。这些天，他趁着乱，把要紧的书分了三处藏：一处在寓所夹墙里，一处在城南那间空宅，还有一处，只有他和沈蘅知道。
“郎君。”黄三压低声音，“我听说，好些人家都在往城外运书。咱们……要不要也把书送出去？”
“送出去，就不安全了。”黄璞道，“书这东西，在谁手里，谁就是靶子。咱们一动，反倒告诉别人——书在这。”
“那咱们……”
“咱们不动。”黄璞道，“乱世里，最安全的，就是让人以为你没东西。”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到了檐下。老吏的侄儿跑进来，脸色煞白：“校书郎！出事了！崇文馆又丢书了！”
黄璞霍然站起：“丢书？不是烧？”
“是偷！”那后生喘着气，“今夜有人翻墙进了西库，偷走了整整一架子书！守库的老卒被人打晕，醒来时，架子已经空了！”
黄璞赶到崇文馆时，京兆尹已经先到了。西库门锁完好，窗棂上却有一道撬痕。老卒躺在地上，额头破了一块，被人用布条胡乱裹着，看见黄璞，挣扎着要起来：“校书郎……小的……小的该死……”
“不怪你。”黄璞扶住他，“你说说，夜里是怎么回事？”
“小的听见响动，起来查看。”老卒喘着气，“就看见一个黑影，在架子上头……小的喊了一声，那黑影跳下来，给了小的一棍……小的就……”
“看清长相没有？”
“天黑，只看见……”老卒努力想了想，“那人个子不高，动作利落。最要紧的是——他搬书的时候，一点声响都没有。像是……练过的。”
“练过的。”黄璞低声重复了一遍，转向京兆尹，“大人，偷书的不是寻常毛贼。毛贼偷书，偷值钱的、偷好卖的；这人偷的，是有数的书。”
“有数的书？”
“等查了丢的是什么，就知道了。”
他走到那空架子前，蹲下来，仔细看。架子底层，有一块半旧的布，像是被人撕下来的。他捡起来，借着火把的光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半块油布。布角上，有一个墨写的“黄”字，已经洇开了。
是他包书用的油布。
他认得自己的东西。那块布，是他从莆阳带出来的，包了半辈子的书，边角都磨毛了。这样的布，他有四块：一块包着《闽川名士传》的旧稿，一直锁在寓所箱里；另外三块，包着残书，分藏三处。
“校书郎？”京兆尹凑过来，“这布……”
“是我的。”黄璞道，“包书用的。”
“那偷书的人……”
“偷书的人，用我的布擦手。”黄璞道，“他知道我的东西放在哪，也知道我的布长什么样。他不是生手——是老相识。”
京兆尹的脸色变了：“老相识？那……那丢的书……”
“先查丢的是什么。”黄璞道，“丢了什么，就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查了一夜，天亮时，结果出来了。丢的那百来册书，别的都是次一等的抄本，唯独最里头那一架子——全是闽中先贤的诗文集。欧阳詹的、徐寅的、王棨的，一册不剩。
黄璞站在空架子前，看着那一排空荡荡的格眼，背脊一点点凉下去。
烧了三十年的书，如今不烧了，改成偷了。
他们等不及了。
当夜，天子又派老宦官传来一句话：“圣上说，丢书的事，圣上知道了。圣上说——书在谁手里，谁的命就攥在别人手里。校书郎若怕，可以把书都交进宫来。”
黄璞听完，沉默了半晌。
“请回圣上。”他道，“书，臣不交。臣不是怕书丢——臣是怕书进了宫，就再也出不来。”
老宦官看了他一眼，甩甩拂尘，走了。
黄璞站在灯下，把那半块油布铺在桌上，看了半晌。
布角那个洇开的“黄”字，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郎君。”黄三蹲在门槛上，抱着膝，“您说，偷书的人，为什么要留一块布？他若想瞒，把布带走就是了。”
“他留布，是想让我看见。”黄璞道，“他知道我认得这块布——他是故意让我知道，他进过我的屋子，摸过我的东西。”
“那是……吓唬咱们？”
“不是吓唬。”黄璞道，“是分赃。他偷走的书，是闽中先贤的集子。他留下我的布，是想告诉我——你黄璞的东西，他能摸到一次，就能摸到第二次。他在试我的胆。”
“那咱们……”
“咱们该高兴。”黄璞道，“他若真有把握烧我的书，就不必偷了。偷，是因为他拿不准书在哪。他在找，找那本《闽川名士传》的真稿。”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沉沉的黑夜：“他找不到的。真稿，我早就锁进了一个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
“在哪？”
黄璞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半块油布，仔细叠好，收进怀里。布角那个洇开的黄字，隔着衣襟，贴着他的胸口，像谁的手指，在一下一下地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