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梧桐没走。
她坐在后院石阶上，等夜小楼起来。太阳升到树梢的时候，夜小楼才推开门，打着哈欠，头发乱糟糟的，道袍的带子系歪了。他看见梧桐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你还没走？”
“没走。”梧桐说，“我问你一件事。你昨天说，守火人活不过而立。还了火，你还能活多久？”
夜小楼系道袍带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说：“还了火，我就不是守火人了。火不烧我，我能活到老。”
“那你为什么不还？”
“火还没到还的时候。”夜小楼说，“火认主，得有主来收。你就是主。你收了火，债清了，我下山。你不收——”他说着，抬起头，看着她，“你不收，我就一直守着。守到我死。”
梧桐看着他，说：“那我不收了。”
夜小楼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她，像没听懂她的话：“什么？”
“我说，那火，我不收了。”梧桐说，“你守了二十四年，守到活不过而立。我收了火，你是能活到老——可你守了二十四年，守了个什么？就守了个‘还了火，我就能下山’？我不收。你活着，比火重要。”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夜小楼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没有说话。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梧桐，这火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它是那棵树的。树替我烧了一千年，火该还给它。你收了火，树活了——这是树等了一千年的事。”
“树等了一千年，”梧桐说，“它等的不是我收火。它等的是我来看它。我看了，树活了，绿芽抽出来了。这就够了。火，不收。”她说着，顿了顿，“夜小楼，我不是不讲理。我是算过账的。我收了火，树活了，你下山。可你下山，是拿什么换的？拿你守了二十四年的命换的。这账，我不认。”
夜小楼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施主，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梧桐说。
“我知道你犟。”夜小楼说，“可你犟的这个方向，不对。火归位，是树的债清了。树等了一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你收了火，树活了——这不是拿我的命换的，是拿树的债换的。债清了，大家都好。”
“债清了，大家都好。”梧桐重复了一遍，“那你呢？你守了二十四年，守到活不过而立。债清了，你下山。然后呢？你活到老，可你守的二十四年，谁来赔你？”
夜小楼没有接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晨光，过了一会儿，说：“没人赔我。我也不要人赔。”他说着，看着她，“梧桐，守火人不是拿命换债的。守火人是替火等人。等到了，就是守到了。守到了，就够了。”
梧桐坐在石阶上，没有说话。她想了想，问：“那你打算怎么办？火不收了，观世要收。观世之夜，冬月十五，他们要在香火大殿里收火。你烧到燎原，差一口气——就缺这缕火。火不归位，你永远打不赢闻人烬。”
“那我就靠我自己那口气，打赢他。”梧桐说。
“你差的那口气，就是火。”
“那口气，”梧桐说，“我可以自己烧出来。”她说着，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夜小楼，你别劝我了。火，我不收。你的命，我也不拿。观世之夜，我去。打不赢，我认。”
夜小楼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再劝。他转身，进了灶房，生火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升起来，把灶房的门窗熏得雾蒙蒙的。梧桐坐在院子里，听着灶房里的动静，没有进去。
她坐了半个时辰。灶房里飘出面香的时候，她站起来，走进灶房。夜小楼正在捞面，听见脚步声，没回头：“面好了，加两个蛋。”
“夜小楼。”梧桐说。
“嗯？”
“你跟我说实话。”梧桐说，“火还给我，你到底会不会死？”
夜小楼捞面的手，停了一下。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说：“不会。火还给你，我就不是守火人了。我能活到老。”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捞面的手，在筷子上握紧了一下。
梧桐没有接话。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她忽然觉得，他说“不会”的时候，语气太稳了。稳得像提前练过。她没有再问。她接过那碗面，坐在灶房门槛上，低头吃。
面汤很烫。她吃了一口，忽然说：“夜小楼，你撒谎的时候，筷子会握紧。”
夜小楼捞面的动作，顿住了。他背对着她，站了很久。灶房里的蒸汽升起来，又散开。他没有回头，说：“……面好了。你趁热吃。”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梧桐低头吃面，一口，一口。夜小楼站在锅边，背对着她，很久都没有动。面汤的热气升上来，蒙住了梧桐的眼睛。她没有抬头。
吃完面，梧桐把碗放下，站起来，说：“我走了。公司还等着我回去定稿。”
“嗯。”夜小楼说，“我送你下山。”
“不用。”梧桐说，“我自己走。”她走到灶房门口，停住，没有回头，“夜小楼，火，我不收。你也不用瞒我。你要是活不过三十——那我这口气，自己烧。烧不出来，我认。但你的命，我不拿。”
她说完，走出院子，往山下走。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夜小楼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捞面的时候，筷子上握出了两道印子。他把手松开，又握紧。灶房里的火，还在灶膛里烧着，噼啪噼啪地响。他站了一会儿，把面汤倒进锅里，温着，等她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