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走到山门口，被观主叫住了。
“姑娘，留步。”灵虚观主站在山门内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看着梧桐，说：“小楼跟你说了？”
“说了。”梧桐站住，“树是我，火是他的，守火人是他。”
观主点点头，没有接话。他喝了一口茶，说：“姑娘，进来坐坐。老道有几句话，想跟你说道说道。”梧桐想了想，跟着他，进了山门旁的一间小厅。观主给她倒了杯茶，坐下。茶是山上的老茶，泡得浓，苦。
“火的事，”观主开口，“小楼跟你说了一半。另一半，他没说，老道来说。”他说着，看着梧桐，“千年前，落云观和渊城缉魔司，本是同盟。”
梧桐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同盟？”
“同盟。”观主说，“那时候，凤凰涅槃失败，火落梧桐。落云观守着那缕火，渊城缉魔司管着阳间的鬼。两家各管一摊，井水不犯河水。直到——”他顿了顿，“那缕火，成了两家的争议。”
“火归谁？”梧桐问。
“火归谁。”观主说，“落云观说，火是凤凰欠树的债，树转世之前，火该由守火人看着。渊城说，火是薪的高阶形态，该归阴司管，用来镇渊城。两家争了百年，谁都不让。最后——”他说着，放下茶杯，“渊城司主云寂，和落云观当时的观主，各退一步：火留在落云观，由守火人看着；但火归位那天，渊城要在场，确认火归了正主，没有外流。”
“那后来呢？”
“后来，”观主说，“两家还是闹翻了。因为凤凰转世的人，一直没来。火一直归不了位。渊城觉得落云观在拖延，落云观觉得渊城想抢火。两家互不往来，一断就是一千年。”他说着，看了梧桐一眼，“这一千年里，两家各自藏着这件事，谁也不提。你师父——渊城的云寂司主，他清楚你的身世。他一直没有告诉你。”
梧桐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想起云寂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过“你是我见过最抗揍的，也是最能骗自己的”。想起她每次问他，为什么对她这么上心，他都打太极。原来他一直在瞒她——瞒她的身世，瞒那缕火，瞒落云观和渊城的旧账。她端着茶杯，问：“观主，您跟云寂司主——认识？”
“认识。”观主说，“年轻的时候，见过几面。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他还不是司主，我也还没接火。”他说着，笑了一下，“他跟我下过一盘棋，输了，赖账，说改天再下。改天——就是一千年。”他顿了顿，“你师父这个人，脸皮厚，心也深。他瞒你，不是害你，是护你。”
“护我？”梧桐问，“瞒着我，就是护我？”
“瞒着，你就不用选。”观主说，“他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说了，你就得选。收了火，小楼死；不收火，你永远差一口气。云寂守了渊城千年，他知道这缕火对渊城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对你意味着什么。他不想让你选。”他说着，顿了顿，“老道也不想。”
梧桐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那杯茶。茶凉了。她问：“那您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观世盯上你了。”观主说，“观世要收火，要收树，要收你。冬月十五，观世之夜，他们要动手了。老道活到七十，不想再瞒了。火是谁的，债是谁的，你该知道。”他说着，看着梧桐，“姑娘，老道守了六十年灯，等的就是今天。可我没想等到这一天的时候，心里会这么堵。”
梧桐端着那杯凉茶，没有接话。她想起夜小楼说“守灯的人，活不过而立”。她问：“观主，您也守过灯？”
“守过。”观主说，“守了六十年。火传给小楼之前，守火人是我。”他说着，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满是老茧，指节粗大，像常年握灯芯磨出来的，“老道二十四岁接火，守到六十岁，把火渡给小楼。渡火那天，老道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像被人抽空了一样。”他顿了顿，“小楼接火那天，才四岁。”
“四岁？”梧桐问，“四岁的孩子，怎么守火？”
“火认他。”观主说，“火认的人，生下来就会守。襁褓裹火，火不烫他，他抱着火，安安静静地睡。”他说着，叹了口气，“老道当时想，火认了个孩子，这孩子命苦。现在看——这孩子，等到了他该等的人。”
“观主，”梧桐问，“您把火渡给小楼——您就不心疼？”
观主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心疼。可火不等人。老道守到六十岁，快守不动了。火再不渡出去，老道死的那天，火就灭了。小楼四岁，火认他——老道把火渡给他，是救火，也是救自己。”他说着，看着窗外，“老道渡火那天，小楼才四岁，还不懂事。他问我：‘师父，我胸口怎么这么烫？’我说：‘你心里揣着一盏灯。以后，你替师父看着它。’他点点头，说：‘好。’四岁的孩子，说‘好’，说得跟四十岁一样重。”
梧桐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那杯凉茶，看了很久。她忽然问：“观主，火归位那天，渊城要在场——是云寂说的？”
“是。”观主说，“这是千年之约。火归位那天，渊城要有人在场。”
梧桐抬起头，看着他：“那冬月十五，观世之夜——要是火真的归位了呢？”
观主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山门的台阶上，夜小楼正蹲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观主看着他的背影，说：“那就要看，火归位的时候，谁在灯前。”
梧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山门口。夜小楼蹲在台阶上，像一只等在门口的黑猫。她收回目光，站起来，说：“观主，谢谢您跟我说这些。我走了。”
“姑娘。”观主叫住她。
梧桐站住。
“小楼这孩子，”观主说，“嘴硬，心软。他要是跟你说‘没事’，那一定有事。他要是跟你说‘能活到老’——”他顿了顿，“那是在骗你。”
梧桐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她站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她说完，跨出山门，往山下走。初冬的山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走了几步，又停住。她回头，看了一眼落云观的山门。夜小楼还蹲在台阶上，低着头。她忽然觉得，那个蹲在门口的道士，像一棵等了一千年的树——等一个人来，又怕那个人来。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叫他。她转身，继续往山下走。山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
